长街古旧,青石板上人影绰绰。店铺幌旗轻摇,法器铺里幽光隐现,丹坊前浮着草木清气。道旁散修蹲坐,粗布摊开,兽骨、残简、旧物零落,与路人低声议价,声音细碎。
人潮裹挟着修士、凡人、宗门弟子向前流动。空气里混着烟火与尘土,还有这座城本身——沉积了无数年月的、苍茫的馀味。
韩立与苏澜气息尽敛。
一人如寻常炼体士,一人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寒潭似的眼。
随人流,无声前行。
“这枫林城,比传闻中更加繁华,也……更加复杂。”苏澜传音道,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闲逛、眼神却不时扫视过往修士的灰衣人。“巡逻的城卫,暗中的眼线,比寻常人族大城多了数倍。看来近期灵界并不太平。”
“混沌谷之事,影响深远。黄粱灵君等人虽暂时离去,但各方势力的暗探恐怕早已撒开。”韩立回应,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以远超同阶的精细掌控力,悄然感知着周围数百丈内的一切细微动静。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行人眼中偶尔闪过的警剔,某些店铺内隐晦的阵法波动……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座城池正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他心中那抹在城门口升起的警觉并未消散。那个灰衣中年修士看似寻常的一瞥,却给他一种被某种冰冷事物掠过肌肤的感觉。那不是恶意,更象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标记。
两人穿过数条繁华的主街,拐入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座门脸不大的三层阁楼,白墙青瓦,檐角挂着几串淡蓝色的风铃,随风轻响,发出清脆空灵的声音。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寒月居”三字,字迹清隽,透着一股寒意。
“便是此处了。”苏澜上前,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冰蓝色灵光,在门上一处不起眼的符文轻轻一点。木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静的走廊。
阁楼内部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冷,多以寒玉、素绸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香。虽无奢华摆设,但一几一榻,皆透着匠心与不凡的灵气波动,显然每一件都是精心炼制的法器,共同构成了一套精妙的聚灵与防护阵法。
“苏仙子倒是寻了一处好所在。”韩立赞道。这“寒月居”看似普通,实则阵法层层嵌套,隐蔽性与防护力都属上乘,更兼有极其高明的宁心静气之效,对修炼冰寒属性功法的苏澜而言,确是难得的临时洞府。
苏澜引韩立至二楼一间静室,挥手布下数层隔音与防止神识窥探的禁制,这才取下轻纱,露出真容。“韩兄见笑了。此乃我一位早年游历灵界时结交的故友闲置之所,听闻我欲来枫林城,便暂借于我栖身。”
两人落座,苏澜素手烹茶,用的是自带的、产自人界北冥冰原的“寒髓茶”,茶叶在冰玉壶中舒展,溢出沁人心脾的寒意与清香。
“韩兄接下来有何打算?”苏澜斟茶,问道。
韩立接过冰玉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清凉,略一沉吟:“首要之事,自是尽快恢复全部法力,并熟悉炼化神血后的肉身变化。混沌谷所得,除了神血,尚有落阳晶与那阴阳镇界石碎片。落阳晶有助于我的噬灵天火更进一步,而那碎片……关乎虚渊会图谋,需得小心参悟,或许能窥得一丝空间之秘。”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便是打探消息。黄粱灵君等人虽暂时偃旗息鼓,但神血之事影响太大,难保没有其他势力或高阶修士暗中追查。我等需知如今灵界,特别是人族地域,对此事的风声与态度。此外,虚渊会的动向,空间异变的源头,更是重中之重。苏仙子提到的‘知天阁’,确是一个选择。”
苏澜点头:“‘知天阁’在灵界各大城池均有分号,背景神秘,号称可知天下事,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不过其消息真伪需自行甄别,且要价不菲。我初来枫林城时曾略微打听,此城知天阁分号的主事者,似乎姓‘墨’,修为深不可测,行事颇为诡秘。”
“墨姓主事……”韩立记下,随即话锋一转,“方才山谷中,那黑煞门……”
“跳梁小丑罢了。”苏澜语气微冷,“那厉无魂逃回,黑煞门若识趣,便该就此罢手。若不然……”她没有说下去,但眸中一闪而逝的寒芒已说明一切。
韩立却摇了摇头:“未必。那厉无魂看似惊恐退去,但其眼神深处,怨毒与不甘并未完全掩盖。黑煞门能在万莽山外围立足,门主乃是元婴初期修士,行事向来霸道。今日折损数名结丹骨干,更有一名元婴长老重伤,岂会轻易善罢甘休?只是忌惮你我实力,暂时隐忍。他们或许不敢明着来,但暗中窥探、散布消息、甚至借刀杀人,却不得不防。”
苏澜闻言,黛眉微蹙:“韩兄的意思是……”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枫林城鱼龙混杂,正是他们施展手段的好地方。”韩立目光沉静,“接下来几日,我们需格外留意是否有人跟踪、窥探。购置物资、打探消息,也需多绕几个圈子,掩人耳目。”
两人又就修炼心得、灵界见闻交流了片刻。韩立对苏澜的《玄水真法》与冰魄玄音妙用赞叹有加,苏澜亦对韩立提及的、以噬灵天火吞噬阴邪之力的特性颇感兴趣。
约莫一个时辰后,韩立起身:“苏仙子,韩某也需寻一处临时落脚之地,不便久扰。你我保持联系,若有要事,可凭此符传讯。”他递给苏澜一枚特制的万里传音符,符录表面有淡淡的银焰纹路流转,正是融入了噬灵天火的一丝气息,兼具传讯与简单的防护、预警之能。
苏澜接过,也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符递给韩立:“此乃‘冰心符’,亦有传讯之能,佩戴于身,可守心神,防一些阴邪之术侵袭。”
交换了连络信物,韩立告辞离开寒月居,重新导入街巷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立刻去查找客栈,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初次来到大城的炼体士,带着几分好奇与谨慎,在几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目光偶尔掠过售卖炼体材料、妖兽精血的摊位,或是挂着“淬骨”、“锻筋”招牌的炼体士专用店铺,却并未驻足。
他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悄然铺开。果然,在离开寒月居约半盏茶功夫后,两道极其隐晦、交替出现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远远缀在了他身后。
一道气息阴冷飘忽,如同游蛇,应是擅长隐匿与追踪的修士。另一道则厚重凝实,带着淡淡的土腥气,更象是修炼了某种土属性功法,或与大地联系紧密的修士。两人配合默契,始终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借助人流与建筑掩护,若非韩立神识远超同阶,又早有防备,极难察觉。
“果然来了。”韩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在一个售卖低阶符录的摊前停留了片刻,拿起几张“大力符”、“神行符”看了看,与摊主讨价还价几句,最终摇头离开,表现得与寻常囊中羞涩的低阶炼体士别无二致。
他继续前行,拐进一条专卖凡人杂货的窄巷。巷子里气味混杂,行人多为凡人,修士极少。那两道跟踪的气息也随之而入,但似乎顾忌巷子狭窄,怕跟得太近暴露,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前方巷口,原本熙攘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几名看似喝醉了酒的彪形大汉跌跌撞撞地迎面走来,嘴里骂骂咧咧,将本就狭窄的巷子堵得严实。与此同时,身后巷尾方向,也出现了三四名打扮流里流气的汉子,不怀好意地堵住了退路。更有一股极其淡薄、却带着腥甜气味的粉红色瘴气,如同活物般,从两侧墙壁不起眼的缝隙中丝丝渗出,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巷子中段!
这瘴气并无剧烈毒性,却能让人气血微滞,灵力运转稍显晦涩,更重要的是,它能极大干扰修士的神识感知!
“道友,走路不长眼睛吗?撞到爷们了,就想这么走了?”前方一名满脸横肉、敞着胸膛的醉汉瞪着韩立,瓮声瓮气地喝道,眼中却无半分醉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巷尾的几人也缓缓逼近,手中把玩着淬毒的匕首或带着倒刺的短棍,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而那两道跟踪的气息,此刻已悄然逼近至巷子两端,与这些地痞流氓形成了完美的合围。阴冷气息锁定韩立后心,厚重气息则隐隐镇压着地面,防止土遁之术。
计划堪称周密。先用凡人地痞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封锁空间,再用特制瘴气干扰神识,最后由真正的修士在最佳时机发动致命一击。典型的黑煞门行事风格——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且惯于利用各种下作伎俩。
若韩立真是个普通的结丹期炼体士,此刻恐怕已陷入绝境。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韩立。
面对前后堵截、瘴气弥漫、杀机隐现的局面,韩立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什么。
“给了你们机会,为何偏要找死呢?”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左前方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仿佛瞬间融入了空气中弥漫的、被瘴气扭曲的光线里。那锁定他后心的阴冷气息猛地一滞,失去了目标!
“不好!”巷尾方向,那名修炼土属性功法的追踪者心中警兆狂鸣,想也不想,立刻就要发动早已准备好的防御法术,同时身形暴退!
但已经晚了。
一只看似普通、却泛着内敛淡金色光泽的手掌,如同穿透虚空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侧,五指微张,轻轻按在了他的护体灵光之上。
“噗!”
那足以抵挡结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土黄色护体灵光,在这只手掌面前,如同肥皂泡般无声破碎。手掌馀势不衰,印在了追踪者的胸膛。
没有骨骼碎裂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落入棉絮的轻响。
追踪者双眼猛地凸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感觉仿佛被一座万丈山岳正面撞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碎裂,磅礴而诡异的力量透体而入,不仅摧毁了他的生机,更将他苦修多年的土属性金丹震得布满裂痕,几欲崩散!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身体便如同破败的稻草人般软软瘫倒,气息全无。
一掌,毙杀一名结丹后期修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另一名隐匿的追踪者、那些地痞流氓,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韩立的身影再次清淅浮现,就在那瘫倒的尸体旁。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死者,目光转向巷子另一端,那名隐匿气息、此刻因惊骇而气息泄露的阴冷修士所在方向。
那阴冷修士亡魂大冒,哪里还敢停留,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影,朝着巷外疯狂遁去!他甚至不惜燃烧精血,速度陡增,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恐怖的杀神!
然而,他刚刚冲出巷口,眼前忽然银光一闪。
一团拳头大小、静静燃烧的银色火焰,不知何时已悬停在他必经之路的前方。火焰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他神魂战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气息。
他想变向,却已来不及。噬灵天火仿佛拥有生命,轻轻一荡,便粘附在了他仓促撑起的护体灰光上。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灰光剧烈波动,发出被侵蚀的哀鸣,迅速黯淡、消融。银焰顺势蔓延,触及他的身体。
没有灼烧的痛苦,只有一种彻骨的、连灵魂都要被吸走的冰冷与虚无感。阴冷修士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整个人,连同身上的衣物、法宝,在银焰包裹下,如同沙雕般悄然风化、消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连一丝灰烬都未曾扬起。
巷子里的粉红色瘴气,不知何时已被银焰散发出的无形力场驱散、净化得一干二净。那些地痞流氓早已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这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恐怖一幕,裤裆湿了一片都浑然不觉。
韩立挥挥手,收回噬灵天火,目光扫过这群蝼蚁。
“滚。”
一个字,平淡无波,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地痞流氓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哭爹喊娘地逃出了巷子,转眼不见踪影。
巷子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极淡的血腥味与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证明着方才发生的短暂而致命的交锋。
韩立走到那土属性修士的尸体旁,俯身取下其储物袋,又弹出一缕银焰,将尸体化去。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他的神识仔细扫过方圆数里,确认再无其他眼线或埋伏。
“黑煞门……效率不低,胆子也不小。”韩立喃喃自语,眼中寒光微闪。对方这么快就找到他,并布下杀局,说明在这枫林城内,黑煞门必然有着不浅的根基和眼线网。今日杀了这两人,算是彻底撕破脸,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猛烈的报复,或者……更阴险的算计。
不过,韩立并不畏惧。相反,这让他对枫林城的暗流有了更清淅的认识。黑煞门,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切入点。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从容走出巷子,重新导入主街的人流。
片刻后,他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普通、名为“迎仙居”的中等客栈,要了一间带有简单防护阵法的僻静上房。
关上房门,激活禁制。韩立脸上的平淡神色渐渐敛去,眸中露出思索之色。
他先取出刚刚得来的储物袋,神识粗暴地破开残留禁制,探入其中。里面灵石不多,大多是中下品,一些寻常的丹药、符录,几件品质一般的土属性法器,还有一枚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狰狞骷髅,反面则是一个“煞”字,正是黑煞门弟子身份令牌。除此之外,并无特别有价值之物。
韩立略感失望,随手将令牌和杂物收起。他真正在意的,是黑煞门后续的反应,以及能否从中窥得枫林城势力分布的一角。
接着,他盘膝坐于榻上,心神沉入体内。
炼化七滴灵族神血后,他的身体仿佛一座蕴藏着无穷潜能的宝库,正处于一种微妙而蓬勃的蜕变期。经脉中,淡金色的气血奔腾如大河,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丝极淡的紫色霞光,那是神血精华完全融合后的标志。气血流转间,不仅滋养着肉身,更与外界天地灵气,尤其是火、木两种属性的灵气,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与吸引。
他尝试运转《百脉炼宝诀》,气血轰鸣之声竟在静室中引起低沉回响,皮肤下淡金色符文流转,隐隐有紫芒透出,肉身强度比闭关前提升了何止三成。心念微动间,指尖一缕淡紫色气劲吞吐,周围的空气便微微扭曲,温度悄然上升。
“肉身之力,已不逊于化神初期的专修炼体士,甚至犹有过之。而对火灵之力的掌控……”韩立心念一动,并未调动法力,仅仅依靠肉身气血与那融入血脉的神火本源印记,指尖便“嗤”地一声,燃起一缕纯金色的火焰。这火焰温度极高,却与他噬灵天火的吞噬特性截然不同,充满了纯粹而狂暴的燃烧与毁灭意境,正是灵族神血中蕴含的那一丝火系法则碎片的外显。
“可惜,仅有微弱一丝,且深融血脉,难以单独驱使对敌,更多是提升了我的根基与潜力。”韩立评估着,“不过,配合噬灵天火施展火系神通,威力必能大增。”
他又将注意力投向丹田。经过月馀闭关,落阳晶已被噬灵天火炼化了约莫十分之一,银色的火焰内核处,那点纯阳金光愈发凝实耀眼。整个噬灵天火的“质”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吞噬万物、尤其是阴邪之力的特性更加明显。假以时日,若能完全炼化落阳晶,此火恐怕能发生意想不到的蜕变。
至于那阴阳镇界石碎片,依旧静静悬浮于识海深处,与炼化神血时获得的零星空间感悟隐隐呼应,散发出微弱的、扭曲周围神识感知的波动。此物玄奥异常,韩立目前还无法深入参悟,只能留待日后。
大致清楚了自身状况,韩立开始缓缓运转《青元剑诀》,吸收天地灵气,滋养元婴,恢复法力。化神期的法力恢复,比元婴期慢了何止十倍,好在混沌谷之行他损耗的主要是神识与肉身,法力根基未损,又有炼化神血后强横的肉身作为支撑,恢复起来倒也不算太慢。
夜沉了。枫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韩立睁开眼。
怀中冰心符传来凉意——苏澜的讯息。
“有人窥探。”她声音清冷,“阵法虽阻,但那股气息……有阴腐死气。疑与尸魔有关。”
尸魔?
韩立眼神一凝。混沌谷中,那具神秘的炼尸与黄粱灵君等人的对峙犹在眼前。难道,那些修炼尸道、阴魂之法的家伙,也盯上了枫林城?或者说,盯上了可能与混沌谷之事有关的他们?
“苏仙子务必小心,加强阵法防护。我这边傍晚时分也遇到了黑煞门的截杀,已处理干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