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石深处,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压抑。
韩立周身包裹在一层凝实的土黄色灵光之中,土遁术被催动到极致,不仅隔绝了土石挤压,更将自身气息与地脉微弱的脉动悄然混同,若非同阶修士以神识细细扫描这片局域,绝难察觉这深藏地下的异样。
他静静地悬浮在距离地表约百丈的深度,如同沉在河底的一块顽石。方才放出的数只成熟体噬金虫,已悉数收回。这些灵虫与他心神相连,即便在厚重土石阻隔下,亦能将探测到的信息清淅地反馈回来。
正是这些信息,让他此刻的脸上露出了那丝难以言喻的“古怪”之色。
噬金虫并未发现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埋伏、禁制,或是其他修士活动的痕迹。它们反馈回的,是一种……“味道”。
并非生灵或灵物的气息,而是一种极其稀薄、几乎要被厚重土石与地气完全掩盖的、特殊的能量“馀味”。这“馀味”中,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一种锐利无匹,带着撕裂空间的锋锐之意;另一种则沉凝厚重,蕴含着某种古老而坚硬的特质。两种能量“馀味”相互纠缠、碰撞后的残留,极其微弱,正以缓慢的速度在土石微粒间弥散、消逝。
这分明是极高层次能量对撞后,渗透入地层深处的微量残留!而且,这两种能量属性,与他之前在高空感应到的那一丝微弱的争斗波动,在特质上隐隐吻合。只是地底的残留更加稀薄,属性却因为经过土石层层过滤反而显得更“纯粹”一些。
“果然……并非错觉。”韩立心中凛然。地表波动一闪即逝,难以捕捉细节,但这渗入地底的微量残留,却如同印在纸背的墨痕,虽淡,却留下了更可供辨析的线索。那锐利无匹的,似是某种极其高明的金系或风系神通所留;而那沉凝古老的,则更象土系或某种特殊防御法宝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噬金虫的反馈中,还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腥气”。非血非腐,而是一种介乎金属与玉石之间的、冰冷的腥味。这味道让韩立莫名联想到太玄殿石室中,那空木盒内残留的“地阴石魄”气息,却又有些许不同,似乎更加“鲜活”一点,或者说……带着一丝未被完全炼化的“野性”?
“难道交手的一方,使用了与‘地阴石魄’同源,但品阶或形态不同的东西?还是说,这腥气是来自交手者本身,或其法宝?”韩立念头急转。周六的传讯中提及,地底封印出现“颤音”和诡异气息,同时地表有炼虚修士交手。如今自己亲身至此,以噬金虫之能印证,确实有炼虚层次交手的能量残留渗入地下,且残留中带着可能与“地阴石魄”相关的特殊腥气。
这绝非巧合!
他控制着身形,在周围的土石中极其缓慢地移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以自身神识结合噬金虫的细微感应,仔细“品味”着不同方位、不同深度残留能量与腥气的浓淡分布。试图从这几乎无迹可寻的残留中,勾勒出当时交手的大致方位、角度,甚至能量爆发的中心点。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能量波动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得益于《大衍诀》与明清灵目,韩立勉强能做到。片刻后,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能量残留最集中、腥气也相对最明显的局域,并非正上方他之前感应到波动的洼地中心,而是略微偏西的一处地下空间——似乎是一个早已干涸、并被上层坍塌岩石半掩埋的古老地下河道节点。
韩立不再尤豫,土黄色灵光方向一转,朝着那处节点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越是接近,土石中那股混杂的“馀味”虽然依旧稀薄,却似乎更“新鲜”一点,消散的速度也略慢于周围。
十馀里距离,在土遁中转眼即过。前方土石阻力忽然一轻,噬金虫也传来前方空间变大的反馈。
韩立更加小心,将匿空披风的隐匿之能也悄然激发,与土遁灵光叠加。同时,《大衍诀》运转到极致,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薄纱,向前方那片黑暗的空间缓缓“铺”开,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警觉的剧烈探查。
眼前壑然开朗。一个约莫数十丈大小、型状不规则的地下空洞出现在感知中。空洞顶部有部分坍塌,巨石堆积,下方则是干涸板结的河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卵石。空气凝滞,充满了尘土与岁月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看似荒废了无数年的空洞中央,河床一处相对平坦的位置,景象却有些不同。
那里的地面,并非完全自然的状态。
以韩立的目力与神识,能清淅“看”到,那片局域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几乎与周围岩石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薄霜”。这“薄霜”并非水汽凝结,而是某种极其精纯的土属性灵力高度凝聚后,残留的微量结晶。在这“薄霜”之上,交错分布着数十道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划痕。划痕极其细微,若非仔细探查极易忽略,但边缘却光滑无比,仿佛是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割而成,切面上甚至残留着一丝令人肌肤生寒的锐意。
划痕与“薄霜”交织的局域,正是那特殊的冰冷腥气最集中的地方。甚至,韩立在一道较深的划痕边缘,发现了几粒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闪铄着黯淡幽光的黑色颗粒。噬金虫对这些颗粒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传递来渴望吞噬的意念。
韩立心中一动,却没有立刻让噬金虫行动。他隔空摄起一粒黑色颗粒,以法力包裹,仔细感应。
颗粒沉重异常,入手冰凉,散发着与那腥气同源、却更加精纯凝练的阴寒土属性能量,其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意念碎片?
“这是……某种高阶土属性灵材,被极其强大的锐金之力击碎后,崩解飞溅的微粒?”韩立推测。这微粒的能量层次极高,远超寻常元婴甚至化神修士所用的灵材。而那能将此等灵材瞬间切割崩解的锐金之力,其恐怖可想而知。
结合现场的“薄霜”(可能是某种强大土系防御神通或法宝的残留)、锐利划痕、崩解的灵材微粒、以及那特殊的腥气……韩立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画面:
两位修为至少达到炼虚层次的存在,在此地有过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一方很可能擅长或动用了某种强大的土属性神通或法宝(可能与此地特殊腥气有关,或许与“地阴石魄”同源),形成了厚重的防御或攻击;而另一方,则施展了某种锋锐无匹的金系或风系神通,撕裂了对方的防御,甚至崩碎了对方法宝或神通的部分实体,留下了这些划痕与微粒。
交手时间极短,双方都刻意控制了波动,大部分能量都用于相互攻防抵消,仅有极少量馀波泄露到地表,被他偶然感应到。更多的能量残渣与崩解物质,则渗入了脚下的岩石,或如这微粒般溅射到周围。
“他们为何在此交手?争夺什么?还是……灭口?清理痕迹?”韩立目光扫过空洞,除了这处战斗残留,再无其他明显异常。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没有遗落的储物法器,干净得就象被人特意打扫过——除了这些难以彻底抹除的能量印记和崩解微粒。
他想起周六的传讯,地底封印的“颤音”和诡异气息。这两者是否有关联?在此交手的炼虚修士,是否就是监控封印的“贵人”一方?或者,是另一股也想插手琼籁山之事的势力?他们的目标,是否也是地底封印之物?这场交手,是内讧,还是与第三方冲突?
线索太少,难以断定。
韩立没有在此久留。他小心地将那几粒黑色微粒收起,又仔细探查了空洞每一寸角落,确认再无其他发现后,身形缓缓向后没入土石之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走。
此地不宜久留。无论交手的双方是谁,既然刻意清理了大部分痕迹,说明不欲人知。自己偶然发现此地,已是机缘,也是风险。
返回途中,韩立心中念头纷杂。炼虚修士的介入,使得琼籁山之事陡然升级。自己与周六、苏澜三人,修为最高不过化神后期(苏澜),在这等层次的博弈中,实在有些不够看。必须更加小心,行事更要隐秘。
同时,那黑色微粒和特殊的腥气,或许是个突破口。周六在天工坊,或许能鉴定出那黑色微粒的来历。而腥气与“地阴石魄”的关联,也需要进一步查证。
他回到洞府附近,并未直接进入,而是绕行数圈,确认无人跟踪或监视后,才悄然遁入。
炼器室中,禁制重开。
韩立盘膝坐下,取出那几粒黑色微粒,又拿出当日在太玄殿石室中,以秘法摄取封存的一缕“地阴石魄”残留气息,将两者置于一处,仔细比对。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
两者确有相似之处,都是极阴土属,但那黑色微粒的能量更加暴烈、精纯,且多了一丝混乱的意念感,仿佛并非完全死物;“地阴石魄”残留气息则更显沉静、醇厚,是经过漫长岁月自然沉淀的精华。
“似是同源,却有不同。象是……未完全炼化的原矿,与精炼后的成品之别?”韩立若有所思。
他取出子母同心贝,将今日发现——地下空洞、能量残留痕迹、黑色微粒、以及与“地阴石魄”气息的比对结果——连同自己的推测,一并传讯给周六与苏澜。此事牵涉炼虚,已非他们任何一人可独立应对,必须尽快互通消息,商议对策。
传讯完毕,韩立将微粒与气息小心收起,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