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黑冥雾海,众人皆入了周六的天机屋休整。
临行前,周六曾应诺白罗刹——陪她三日。
这三日,屋门紧闭,无人相扰。
苏澜面上仍是从容,只在无人时,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她什么也没说,连目光都未朝那扇门多瞥一眼,可屋里的茶,却一连凉了三盏。
窗外云影缓移,她倚在廊下,静静望着远处雾海沉浮。风过时,鬓边一缕发丝拂过唇角,她也没抬手去拨。
韩立在密室中静立片刻,忽抬手向空中的储物镯一抓——
一只白蒙蒙的玉盒应声飞出,稳稳落于掌心。
他另一手五指轻拂盒盖,盒盖悄然翻开,露出其中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果核。
霎时间,浓郁药香弥漫室中。
正是当日于天鹏族所得的那枚青罗果果核。
有此物在,借小瓶之力催熟青罗果便非难事。
一旦炼成传闻中的“天罗丹”,再与那枚黑炎丹相辅服下——若真能激发丹药叠加之效,突破眼下瓶颈的把握,自当再添几分。
他目视果核,眼中掠过一丝沉静的光芒。
之前与周六在交易大殿购得的那三颗天罗丹,不过是下品之物。
另一边,周六盘膝而坐,掌中托着那剩馀的两颗下品天罗丹——丹纹浅淡,光泽晦涩。
他目光沉静,仰首将丹药服下。
丹入腹中,初时只如温水淌过经脉;不过三息,却骤然化作两道狂澜,悍然撞向四肢百骸!
周六身形微震,周身青光流转,衣袍无风自动。
药力如野马脱缰,在他经脉中奔腾冲撞,每一次涌动都似要将境界的壁垒震出裂痕。
他阖目凝神,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这股洪流朝向那道已然松动的关口——
化神中期,便在涛声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突然响起一声闷哼。
周六身躯剧震,嘴角溢出一道殷红血迹,面色骤然惨白。周身流转的灵光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空气里——冲击化神中期,失败了。
他缓缓睁眼,目光黯淡,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白罗刹原本静立一旁护法,此刻倏然上前。她未说话,只伸出苍白的手指,虚虚停在他肩头寸许外,终究没有落下。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像冰湖底裂开的一道细痕。
门外廊下,苏澜不知何时已静立多时。
她手中茶盏早已凉透,指尖却仍无意识地搭在杯沿。看到周六吐血的那一刻,她肩线微微绷紧,眼底先是一紧,随即又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都压进那片幽深的静默里。转身离去时,步履无声,只衣角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此刻另一间密室中,韩立面前的丹炉正泛起温润青芒。
炉火纯青,药香凝而不散。他心有所感般抬首望了一眼墙壁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见隔壁那缕未散的灵力波动。
天罗丹,上品与下品,终究云泥之别。
他收回目光,指诀轻变,炉中光华更盛。
百年枯坐,真蟾灵液点滴淬炼,终将化神后期修至圆融无碍。
天鹏舍利中那缕磅礴念力,亦于此刻彻底炼化——
真龙、天凤,两大真灵之血的炼化秘诀,如烙印般浮现神魂深处。
韩立毫不迟疑,引灵血入体。
龙血灼如熔金,凤血清如寒泉,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交织奔流,却又泾渭分明。
惊螫诀随之蜕变——
一念龙形,一念凤影,变化由心。
此时的韩立,肉身几近不朽,法力浩瀚如海。
化神之境所能企及的巅峰,已在他足下。
又过数月,韩立终引动万里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灌入法体。
水到渠成,破入炼虚。
修为与神识,皆暴涨逾倍。
此刻他虚悬半空,双目轻阖,神念如网洒开——
原本模糊难辨的天地元气,此刻竟清淅如见脉络,仿佛抬手便可截取一缕,纳于掌中。
百年光阴,周六靠的尽是苏澜炼制的丹药,才未让境界跌落分毫。
终究,韩立不会将那上品天罗丹——送他。
青光收束,韩立已立在药园之中。
眼前数排金雷竹,万年翠色,凝如碧玉。他深吸一气,双袖猛然鼓荡——
七十二道剑影自袖口激射而出,淡如青烟,没入竹身。
单手法诀一掐,口中吐出一字:
“起。”
刹那间,所有金雷竹齐齐雷鸣!竹身竹叶由翠转枯,由枯化灰,一阵轻风拂过,竟成飞灰散尽。
原地只馀七十二口青蒙蒙的飞剑,长不过尺,虚悬半空,寒光凛凛。
韩立虚手一招,一柄飞剑青光流转,落入掌中。他凝视剑身片刻,屈指轻弹——
剑鸣如龙吟,剑身轻颤,宛若青蛟欲腾。
他眉梢微动,掌心灵光大盛,浩瀚灵力灌入剑身。飞剑青光狂闪,剑身竟渐渐模糊,如虚如幻。
韩立双目一眯,一指轻点,指尖竟毫无阻隔地穿剑而过——
此剑已无实体,似光似影。
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随即法诀一变,神念催动。
七十二口飞剑腾空飞旋,化作流光没入体内。
次日,青虹破晓。
韩立、周六与苏澜三人已离了天鹏族地,向内陆深处遁去。
至于元瑶与妍丽——
另有要事在身,不得同行。
三道遁光划过天际,转眼没入云霞深处。
晴空骤然如血。
远处天际毫无征兆地染上一片赤红,仿佛晚霞倒倾。紧接着,无数血云自那方向汹涌卷来,无声无息便已笼罩三人头顶,又向更远处急速蔓延。
浓烈的血腥气随之弥散,充斥四野。
如此遮天蔽日的血云,该需多少鲜血,方能汇聚成这般骇人景象?
韩立眸光一凝,周身气息骤然内敛,已暗自提起了十二分警剔。
苏澜沉吟道:“这血云腥气浓而不散,云中隐有魂煞翻涌,绝非自然天象……倒象是某种血祭大阵,或是高阶魔修施展神通所致。”
她语气微沉,看向韩立与周六:
“此等规模,施术者修为恐在你我之上。不宜硬闯,需暂避其锋。”
二人点头,三人当即飞遁而去。
一遁千里,再遁万里。
一口气飞出百万里外,举目四望——
头顶竟仍是无边血云,猩红蔽日,不见尽头。
空中血云骤然翻涌,无数拳头大的血色符文,自云深处浮现而出。
符文在赤雾中滴溜溜转动,起初只是低沉嗡鸣,却越来越响,倾刻间已如万雷滚动,震耳欲聋。
三人心中一凛,身形骤然顿住。又一时未能看透这巨符的用意。
只见空中血云在震耳轰鸣中,骤然幻化出无数虚影——
大半是各类妖兽之形,小半则是三人从未见过的异族之影,其中竟赫然混杂着不少飞灵族人的轮廓。
然而无论是兽影还是异族身影,每一道面容都狰狞扭曲,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无声嘶吼在血云中沉沉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