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江陵的路途,比去时更加沉闷。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重复,车内的萧玄(谢言)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无意识敲击膝盖的手指,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黑风峪的惨烈厮杀、红蝎那最终未彻底捅破却已心照不宣的摊牌、以及最后那句关于“影鸦”的警告,都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尤其是“影鸦”这个名字。
北齐鸮羽营新任督主。取代了红蝎的人。一个被红蝎评价为“手段酷烈,心思诡谲,尤甚于我”的存在,并且已经将自己列为了头号目标。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红蝎虽狠,但她的行事风格、思维方式,萧玄自认为了解得足够深入,彼此交锋多次,互有胜负,也算知根知底。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影鸦”,却像是一团藏在最深阴影里的迷雾,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马车驶入“云深记”后院时,已是深夜。江陵城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仿佛黑风峪那场血战只是遥远的一场噩梦。
但萧玄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立刻召见了墨九。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凝重。
“动用一切资源,最高优先级,调查北齐新任鸮羽营督主,‘影鸦’。”萧玄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背景、性格、行事风格、过往战绩、人际关系,以及……他为何对我如此‘感兴趣’。”
“是!盟主!”墨九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天下谍盟这个庞大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无数潜伏在北齐各处的暗线被激活,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被启用,海量的信息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江陵汇聚。
接下来的几天,萧玄一边处理着“云深记”明面上的生意,与李文轩周旋,应付着南梁朝廷那边因为“情报”不断兑现而越来越热络的态度,一边等待着关于“影鸦”的调查结果。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萧玄的心情愈发沉重。
墨九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盟主,关于‘影鸦’的信息……很少,而且很诡异。”墨九汇总着初步情报,眉头紧锁,“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大约三个月前突然被北齐大皇子提拔,取代红蝎全面负责对南事务。在此之前,北齐朝野乃至鸮羽营内部,几乎无人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真实姓名、容貌、年龄,一概不知。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永远带着一副玄铁打造的乌鸦面具,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北齐朝廷内部对此人也讳莫如深。”
“行事风格方面……”墨九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寒意,“极其狠辣果决,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对外行动,而是对内清洗。以‘肃清内奸、整顿纲纪’为名,短短半月内,连杀十七名鸮羽营中层骨干,其中甚至包括两名追随红蝎多年的元老,罪名大多含糊其辞,根本无人敢质疑。”
“对外行动更是诡谲难测。我们安插在北齐兵部的几个重要暗桩,在同一时间莫名暴露,全部‘意外’身亡,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线索。怀疑与他有关,但无法证实。”
“此外,他似乎极其擅长利用谣言和心理战。近期南梁边境几起小规模的军民冲突背后,似乎都有他派人煽风点火的影子,旨在不断消耗、挑拨,而非追求一击必杀。”
一条条信息汇总,勾勒出一个神秘、残忍、高效且行事难以捉摸的可怕对手形象。
萧玄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影鸦”,果然不简单。对内清洗立威,对外诡谲渗透,手段比红蝎更加酷烈,也更加……没有底线。
“还有一点,盟主,”墨九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根据我们牺牲在邺城的最后一名高级暗桩拼死传回的零星信息分析,这个‘影鸦’……似乎对您极为了解。”
萧玄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哦?具体?”
“信息不全,只有只言片语。”墨九低声道,“那暗桩隐约听到‘影鸦’在一次极秘密的会议中,曾提及您的……‘战神图录’,并准确说出了其几处功法运行的特点和……可能的弱点。他还提到您在南梁秘府时常用的几种情报加密手法,并下令针对性研究破解。”
萧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战神图录的功法特点?可能的弱点?南梁秘府的加密手法?
这些都属于最高级别的机密!尤其是战神图录的弱点,即便在南梁,知晓的人也屈指可数!这个“影鸦”从何得知?!
难道北齐在南梁朝廷最高层,还埋藏着比想象中更深、更隐秘的钉子?甚至……这个“影鸦”本身就与南梁高层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又或者……他本身就曾是南梁高层的一员?一个叛徒?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入萧玄的脑海,每一个都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对你极为了解,行事却毫无底线、不择手段的敌人,无疑是最危险的。
“继续查!”萧玄的声音冰冷,“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这个‘影鸦’到底是谁!重点查北齐大皇子身边最近三个月出现的所有可疑人员,以及……南梁近五年内所有失踪或叛逃的高层官员和秘府人员名单!”
“是!”墨九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他知道,盟主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怕对手。
墨九退下后,萧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江陵城的万家灯火,目光深邃。
影鸦……
这个名字,如同真正的乌鸦阴影般,笼罩而来。
红蝎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个新对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得多。他不仅手段狠辣,更对自己知根知底,仿佛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早已窥伺良久,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黑风峪的蛮族袭击,是否也与他有关?那精准的时机,那清场的目的……细思极恐。
风雨欲来风满楼。
萧玄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这个“影鸦”是谁,无论他有多了解自己,这场暗战,他都必须赢。
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这天下,少一些被这等酷烈诡谲之徒掀起的腥风血雨。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重新调整天下谍盟的部署,尤其是针对北齐方向的防御和反击策略。
对手已经升级,他的手段,也必须更加凌厉,更加谨慎。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应对“影鸦”的威胁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一名负责南方情报的属下快步走进,呈上一份密报:“盟主,南梁朝廷方面最新动向。景侯在北齐支持下,死灰复燃,再次聚兵叛乱,攻势猛烈。南梁朝廷无人能制,监国皇子萧景琰忧心如焚,似乎……又开始频繁提及‘天下谍盟’和‘谢先生’了。”
萧玄接过密报,快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内忧外患,从未停歇。
影鸦的威胁如芒在背,南梁这边的棋局,也到了关键的时刻。
他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好。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看看最终,是谁能在这乱局中,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