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建康城。
北境的战火硝烟似乎暂时被巍峨的皇城阻隔,但另一种无形的毒焰,却在朝堂坊间悄然点燃,其阴毒程度,尤胜刀兵。
近日里,一股诡异的流言如同初春的瘟疫,开始在各大酒楼茶馆、官员府邸的后宅、甚至市井巷陌间悄然流传。流言的核心直指那个近来风头极盛、屡次为朝廷提供“关键情报”的神秘组织——“天下谍盟”,以及其代理人,江陵巨贾谢言。
流言的版本诸多,却都指向同一个惊悚的结论:
“听说了吗?那个什么‘天下谍盟’,根本就是北齐鸮羽营搞出来的幌子!专门用来坑骗咱们的!”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活菩萨?每次给的情报看似帮了朝廷,实则细想起来,不是让咱们损兵折将,就是劳民伤财!好处都让那谢言捞去了!”
“据说那谢言根本就是北齐的高级细作!用情报骗取了殿下信任,如今正大肆在南梁扩张势力呢!你们没见他‘云深记’的生意越做越大,到处安插人手?”
“其心可诛啊!这是要掏空我大梁的根基!殿下可千万别再上当了!”
这些流言蜚语,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能“引经据典”地指出天下谍盟提供的某次情报如何“恰好”导致了南梁某位主战将领的失利,或是谢言的商队如何“巧合”地出现在北齐间谍活动的区域附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杂在一起,极具迷惑性。
而散布这些流言的主力,并非市井无赖,而是一些看似“忧国忧民”的落魄文人、或是某些府邸里“消息灵通”的清客幕僚,甚至还有几位在朝中颇有影响力、却因各种原因对监国皇子萧景琰心怀不满的退休老臣。
这些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太子旧党。
昔日太子虽已倒台,但其经营多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并未被彻底铲除。这些人对逼死太子(他们认为是逼死)、准备自己上位的萧景琰充满怨恨,无时无刻不想着扳倒他,恢复旧日荣光。此刻,正是兴风作浪的好时机。
幕后黑手,自然是那位远在北齐、却能将手伸到南梁朝堂的“影鸦”。他精准地抓住了太子旧党这股怨气冲天的势力,稍加挑拨和利用,并提供了一些经过精心炮制、半真半假的“证据”,便轻易地将他们变成了散布谣言、离间萧景琰与“谢言”关系的最佳工具。
这一招,极其毒辣。他并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在萧景琰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对“谢言”及其情报产生警惕和隔阂,便足以破坏双方那本就脆弱的、建立在互相利用基础上的“合作”。一旦萧景琰开始猜忌、收缩对“天下谍盟”的依赖,那么北境战局必然更加恶化,而萧玄(谢言)在南梁的布局也将受到严重阻碍。
一石二鸟,杀人诛心。
流言传播的速度极快,不过短短数日,便已闹得满城风雨,自然也传到了监国皇子萧景琰的耳中。
起初,萧景琰对此嗤之以鼻。他虽忌惮“谢言”的能量,但也深知北境几次危机确实是靠对方的情报才得以缓解。更何况,他现在极度依赖对方,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就自断臂膀?
然而,说的人多了,尤其是几位他素来敬重、看似中立超然的老臣也“忧心忡忡”地向他进言,暗示“防人之心不可无”、“北齐诡计多端”,甚至隐隐提及当年太子似乎也栽在与北齐的“秘密交易”上时……萧景琰的心,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迅速在猜忌和不安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他再次拿起“谢言”提供的那些情报仔细审视,越看越觉得某些地方似乎确实“巧合”得过分。比如,为何每次情报都能“恰到好处”地帮他稳住局面,却又无法彻底平定叛乱?为何“谢言”对南梁朝廷的弱点和困境了如指掌?为何他如此热衷于在南梁扩张商业势力?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就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深入南梁腹地,最终与北齐里应外合?
这个念头让萧景琰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刻秘密召见了职方司郎中李文轩。
“近日市井流言,李卿可曾听闻?”萧景琰面色阴沉,直接问道。
李文轩心中一凛,他自然听到了那些风声,甚至职方司内部也对此有所争论。他谨慎回道:“臣……略有耳闻。皆是些无稽之谈,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无稽之谈?”萧景琰冷笑一声,“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李卿,你与那谢言接触最多,依你看,此人……究竟可信否?他那‘天下谍盟’,又到底是何来历?”
李文轩额头渗出细汗。他内心对那位深不可测的“谢先生”也充满疑虑,但此刻却不敢直言,只得道:“殿下,谢言此人行事虽神秘,但截至目前,其所提供之情报,确有助于朝廷。至于其背景……臣无能,至今未能查明。但若说其是北齐细作,似乎……并无确凿证据。”
“没有确凿证据,便是最大的可疑!”萧景琰烦躁地挥挥手,“北齐鸮羽营手段诡谲,岂会轻易留下证据?罢了,你且退下。传朕口谕,日后与那谢言接触,需更加谨慎。其所提供之情报,需经职方司多方印证后方可采用。另外,对其商号在南梁之扩张……暂缓一切官方便利,严加监控!”
“殿下!”李文轩一惊,“北境战事正紧,若此时……”
“照朕说的做!”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中却闪过一丝心虚和不安。他害怕了,害怕自己真的引狼入室,害怕成为亡国之君。
“……臣,遵旨。”李文轩心中叹息,知道猜忌已生,再多言也无益,只得躬身退下。
于是,一道无形的隔阂,悄然横亘在了南梁朝廷与“天下谍盟”之间。
江陵,“云深记”。
萧玄(谢言)几乎在第一时间便通过遍布各处的耳目,获悉了建康流传的谣言以及萧景琰态度微妙转变的消息。
书房内,他看着密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了然。
“影鸦……终于出招了。”他低声自语,“利用太子旧党这群怨气冲天的蠢货散布谣言,离间之计,虽然老套,却总是有效。尤其对萧景琰这等疑心重重又根基不稳之人。”
墨九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盟主,朝廷那边已经放缓了我们几个商路审批,派驻各地的伙计也反馈,似乎受到了更严密的监视。萧景琰看来是信了几分。”
“无妨。”萧玄摆摆手,语气平静,“他若全然不信,反倒奇怪了。影鸦这一手,本就不是为了立刻让我们暴露,而是要在我与他之间钉下一根刺。一根让他寝食难安、不敢再全力倚仗我们的刺。”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澄清?或是给萧景琰再送一份‘大礼’,稳住他?”墨九问道。
“澄清?何必多此一举。越是澄清,反而越显得心虚。”萧玄冷笑,“至于‘大礼’……现在送,时机不对,反而会让他觉得我们别有所图。”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色,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不是怀疑吗?不是要查证吗?那就让他查。让他动用职方司的力量,去查那些我们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清白’背景,去印证那些我们故意留下的、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深究的‘线索’。”
“我们要做的,不是急于证明自己,而是……让他的怀疑,撞在我们早已砌好的墙上。让他越是查,越是陷入迷雾,越是举棋不定。”
“同时,”萧玄语气转冷,“让我们的人,给那些散布谣言的太子旧党,找点‘正事’做做。比如,翻翻他们过去的旧账,或者让他们内部……起些无伤大雅却足够烦人的内讧。影鸦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也不能太顺手了。”
“属下明白!”墨九眼中一亮,立刻领命而去。
萧玄独自留在书房,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
影鸦,你出招了。
那我便接招。
这离间的暗箭,或许能暂时扰乱了萧景琰的心神,但也同时暴露了你的存在和你的焦虑。
看来,我在南梁的扩张,真的让你感到不安了。
既然如此,那这场游戏,我们就慢慢玩下去。
看看最终,是你先离间了我和南梁朝廷,还是我先……揪出你的尾巴。
建康的流言依旧在暗处涌动,但一场无声的反击,已然开始酝酿。猜忌的种子虽已种下,但能否长成参天大树,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