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邺城。
深秋的寒意早已浸透这座北方雄城的每一块砖石。位于城西一处极其隐秘的宅邸地下，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牛油灯，将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南梁、北魏疆域图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阴森。
一道身影静立在地图前，身披宽大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盖着一副打磨得光可鉴人、却冰冷无情的玄铁乌鸦面具。正是北齐新任鸮羽营督主——影鸦。
他面具后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死死钉在地图上江陵城的位置。密室内空气凝滞，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的笃笃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
桌案上，摊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密报。来自南梁东海。
字里行间，清晰地记录着海狼帮如何在黑礁城海域近乎全军覆没，如何被“云深记”的船队和埋伏的精锐反杀，如何被俘获头目、缴获信物金锭……每一行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隐藏在面具后的脸上。
行动，又失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接手对南事务，全面针对那个神秘的“谢言”及其“天下谍盟”以来，看似占尽先机，实则屡屡受挫。
散布谣言离间南梁朝廷与谢言，对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趁机更深地扎根江南军政底层。
利用景侯叛军消耗南梁国力牵制谢言，叛军的几次关键行动却总能被南梁朝廷“恰好”洞悉，导致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
这次精心策划，意图掐断谢言海上财路的行动，更是直接撞在了铁板上，赔上了重金收买的海狼帮，还留下了可能被对方大肆渲染的把柄！
每一次！每一次他的出手，对方似乎都能未卜先知，精准地找到他最薄弱的一环，予以致命反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情报头子能做到的！
这种仿佛一拳打在空处，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的憋屈感，让影鸦胸腔中涌动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怒火。他猛地一拂袖，将桌案上的密报连同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哗啦一阵刺耳的声响。
门外守卫的心腹听到动静，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入内询问。
“谢言……萧玄！”影鸦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恨意，“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不成？！”
他绝不相信！一个人即便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南梁！
除非……他身边有高人指点！一个极其了解北齐，了解鸮羽营，甚至……了解他影鸦行事风格的高人！
一个名字，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红蝎！
是了！只有她！
那个被大皇子罢黜的前任督主！那个在南梁经营多年、对“萧玄”极其熟悉的毒妇！那个即便失势，在北齐朝野和鸮羽营内部依旧拥有不少隐藏势力的女人！
影鸦的瞳孔在面具后骤然收缩。
一定是她！
除了她，谁还能如此清晰地洞悉自己的计划？谁还能如此了解鸮羽营的运作方式和潜在的力量？谁又有动机和能力，一次次地暗中给“谢言”传递消息，帮助他对抗自己？
嫉妒！一定是嫉妒！
怨恨他取代了她的位置？
怨恨大皇子对她的弃如敝履？
所以，她宁愿暗中帮助那个南梁的死敌，也要给自己使绊子，看自己的笑话，甚至想借此重回权力中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扎根、疯长，将所有的失败和疑虑都归咎于此。
“红——蝎——”影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杀意。他猛地转身，走到密室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铜盆前。盆中清水无波。
他伸出苍白修长、却青筋微显的手指，在水中轻轻一点，注入内力。水面一阵荡漾，片刻后，竟浮现出一张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冰冷凤眸清晰可见的女子面容虚影——正是远在别处的红蝎以特殊秘术构建的临时通讯影像。
“何事？”水影中的红蝎似乎有些不耐，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本督主很忙，没空听你汇报那些……接连失败的‘佳绩’。”她的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嘲讽。
影鸦强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面具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更加冰冷：“东海的事情，你知道了。”
“呵，闹得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怎么，我们的影鸦督主，连一群海匪都调度不了了？真是……令人失望。”红蝎的虚影轻笑，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失望？”影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我看是有人暗中作梗，巴不得我失望吧？！红蝎，你告诉我，黑礁城的航线、海狼帮的伏击点，为何谢言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提前设下重兵埋伏？！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谁能对鸮羽营的手段如此熟悉？！”
水影中的红蝎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那双凤眸眯了起来，透出危险的光芒：“影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本督主给那谢言通风报信？”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被质疑的怒火。
“难道不是吗？！”影鸦猛地逼近铜盆，仿佛要透过水影将对方揪出来，“若非你暗中相助，他一个南梁商人，岂能次次料敌于先？岂能如此精准地反击？！红蝎，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即便你我现在立场不同，你也还是北齐的人！如此资敌，你可知该当何罪？！”
“放屁！”红蝎的虚影骤然波动，显示出其主人的震怒，“影鸦！你无能狂怒，休要血口喷人！自己蠢钝如猪，算计不过别人，便想把屎盆子扣在本督主头上？真是可笑至极！我若想帮他，何须如此麻烦？当初在黑风峪，我便能……”
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顿住。
但影鸦却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话尾，声音更加阴寒：“黑风峪？呵……你果然私下见过他！你还说与他没有勾结？！”
“那是本督主的私事，轮不到你过问！”红蝎厉声打断，语气却微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影鸦，我警告你，没有证据，少在这里信口雌黄！否则，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
“证据？我会找到的！”影鸦冷笑，“红蝎，你最好祈祷别落什么把柄在我手里。否则，大皇子也保不住你！”
“哼，等你找到再说吧！无能之辈！”红蝎的虚影冷哼一声，似乎不愿再与他纠缠，水影一阵剧烈晃动，随即噗地一声轻响，消散无形，盆中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影鸦独自对着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虽然红蝎否认，但她那一瞬间的失态和言语中的漏洞，反而更加深了影鸦的怀疑！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影鸦猛地一拳砸在铜盆上，砸得水花四溅！他喘着粗气，面具下的眼神变得无比狰狞和怨毒。
好！很好！
既然你红蝎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
谢言要除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内鬼，更要先清理门户！
他猛地直起身，走到密室的另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幅北齐内部的势力关系图。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代表红蝎残余势力的几个标记上。
“来人！”他声音嘶哑地低吼。
一名心腹应声推门而入，垂头不敢看他：“督主有何吩咐？”
“立刻加派人手，给我严密监视红蝎及其所有旧部的一切动向！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与南梁方向的任何联系，哪怕只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要给我查清楚！”影鸦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是！”心腹凛然领命。
“还有，”影鸦补充道，语气更加阴沉，“启动我们在她身边的‘钉子’，是时候该发挥点作用了。我要知道，她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私事’！”
“属下明白！”
心腹迅速退下，密室内再次恢复死寂。
影鸦独自站在阴影中，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脸上冰冷的乌鸦面具，指尖感受到那金属的寒意。
红蝎，谢言……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原本的计划需要调整了。在全力对付谢言之前，必须先拔掉内部这颗毒牙！否则，他永远会腹背受敌。
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既然红蝎可能暗中帮助谢言，那他就设一个局，一个能将他们两个同时卷入，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自相残杀的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南梁地图，最终定格在了江南漕运与盐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下一次出手，将会更加致命。
北齐谍报系统内部，一场残酷的内斗，因为接连的失败和猜忌，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这暗流，也必将很快波及到南梁，掀起更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