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萧玄与红蝎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下山的崎岖小径上。红蝎的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但她咬紧牙关,固执地拒绝任何搀扶,只是偶尔需要扶住旁边的岩石或枯树喘息片刻。
萧玄放缓脚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涅盘重生后,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山林间最细微的声响——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远处松鼠啃食松果的窸窣声、甚至地下冬眠虫豸微弱的生命气息——都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无比奇妙,也让他对潜在的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预警能力。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荒僻山岭,前方已然能望见官道轮廓时,萧玄的脚步猛地一顿。
“有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红蝎立刻停下,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杉树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但她重伤之下,感知远不如前,并未察觉异常。她蹙眉看向萧玄。
萧玄微微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但眼底依旧带着一丝讶异:“七个人,身手不弱,潜伏在左前方百丈外的乱石堆后。气息……有些熟悉。”
他的话音未落,左前方的乱石堆后,果然传来一声极有节奏的鸟鸣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
听到这个暗号,萧玄眼中最后一丝警惕化为了然。这是“天下谍盟”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之一,只有墨九等寥寥几个核心成员知晓。
他抬手,也回应了几声类似的鸟鸣。
片刻沉寂后,七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乱石堆后悄无声息地掠出,动作迅捷而警惕,呈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快速向萧玄他们靠近。来人皆穿着灰褐色的劲装,外罩御寒的皮毛坎肩,脸上带着遮风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写满干练与风霜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步伐沉稳,虽然也用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沉稳中透着焦虑的眼睛,以及眉角一道细微的旧疤,萧玄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墨九!
“主上!”墨九率先冲到近前,看到萧玄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当即就要单膝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萧玄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墨九以及他身后六名同样情绪激动却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谍盟好手,“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墨九站起身,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属下无能!主上失踪后,我等发动所有力量搜寻,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线索。直到三日前,江北分部意外截获到一支北齐秘密信鸽,其上带有鸮羽营的特殊加密印记,破译后内容提及‘百草涧’、‘毒医’等字样,并标注为极度危险。属下联想到主上之前所中之毒,以及红蝎督主最后出现的方向,推断主上可能在此地,便立刻带精锐小队前来接应,在此地已潜伏等候两日!”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激动和一丝后怕:“天幸主上无恙!否则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说完,他的目光才小心地看向萧玄身后的红蝎,看到她虽然脸色苍白虚弱,但显然也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惊讶,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毕竟,最后的消息是从北齐的渠道流出的,而这位北齐谍首此刻竟与主上在一起,情形着实诡异。
红蝎靠在树干上,对墨九的致意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事不关己。但她的耳朵却微微竖起,显然也在仔细听着接下来的话。
“辛苦了。”萧玄点点头,墨九的能力他从不怀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据蛛丝马迹找到这里,已是极限。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外界局势如何?‘影鸦’有何动作?”
提到正事,墨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峻,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主上,情况非常不妙!您失踪这段时日,外界已是天翻地覆!”
“首先是北齐方面。”墨九语速加快,“‘影鸦’借着主上您……呃,借着‘谢先生’遇袭失踪、红蝎督主下落不明的机会,在北齐朝堂上大肆攻讦红蝎督主办事不力,甚至污蔑其与南梁……与您有勾结,导致‘惊蛰计划’失败、精锐损失惨重。北齐大皇子高琛听信谗言,已公然下令,剥夺了红蝎督主大部分职权,由‘影鸦’暂代统领鸮羽营!”
红蝎听到这里,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扶在树干上的手指却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树皮里。那双凤眸之中,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风暴,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墨九顿了顿,继续道:“‘影鸦’上位后,以雷霆手段清洗整顿北齐谍网,大量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如今北齐境内超过七成的谍报力量已落入其掌控之中,行事更加诡谲狠辣,而且……他似乎对我们‘天下谍盟’的运作方式和部分据点异常熟悉,近期针对我们的打压和破坏行动极其精准,江北、江南已有三个秘密据点被拔除,损失了不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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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眼神一冷。影鸦对他的了解,果然深得可怕。这绝不仅仅是来自北齐的情报收集,更像是有……内鬼?或者,此人真的与他有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渊源?
“南梁呢?”萧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几分。
“南梁局势更为危急!”墨九语气沉重,“景侯叛军在得到‘影鸦’掌控下的北齐势力全力支持后,攻势大增!粮草、军械、甚至还有成建制的北齐精锐伪装成佣兵加入战场!镇北军连战连败,已连失陇西、郢都两座重镇!兵锋直指淮水防线!一旦淮水有失,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江南腹地!”
“朝廷呢?三皇子萧景琰有何对策?”萧玄问。
墨九脸上露出一丝愤懑和无奈:“朝廷……朝廷乱成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吵不休。三皇子殿下虽有心抗敌,但似乎……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而且,因为之前那些关于主上您……和‘谢先生’的谣言,殿下对我们也产生了猜忌,近期提供的情报支援减少了许多,甚至暗中限制了我们商号的扩张。此消彼长之下,我们应对起来更是捉襟见肘。”
“更糟糕的是,”墨九压低了声音,“属下怀疑,南梁朝廷内部,甚至军中都已被北齐渗透得极深!几次我军看似机密的调动,叛军总能提前获知,设下埋伏!这绝非寻常谍报所能解释!恐怕……真有位高权重之人,早已通敌卖国!”
墨九带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惊人,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萧玄的心头。
北齐谍网易主,影鸦权势滔天,疯狂打压!
南梁战局糜烂,重镇连失,危在旦夕!
朝廷内部猜忌,疑似高层通敌,自毁长城!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被困百草涧的这短短十余日内!局势恶化之快,远超想象!
冰冷的杀意在萧玄眼中汇聚。影鸦……这一切的背后,都少不了这只黑手的推动!而他针对自己和天下谍盟的精准打击,更是印证了其对自己的了解之深,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令人心悸的猜测。
红蝎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一个影鸦……好一个鸠占鹊巢!高琛那个蠢货,真是自取灭亡!”她的话是对北齐局势的评判,但何尝不是对南梁现状的讽刺。
萧玄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墨九:“我们损失如何?弟兄们情绪怎样?”
墨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立刻被坚定取代:“损失不小,但核心骨干尚存,转入地下的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大家只等主上归来,带领我们报仇雪恨,重整旗鼓!”
“好。”萧玄缓缓吐出一个字,这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凛冽的寒意,“传令下去,启动所有‘暗棋’,激活所有‘休眠’节点。动用一切资源,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影鸦及其党羽在北齐和南梁所有明面据点的详细分布图,以及他们最近三天内的主要行动计划摘要。”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另外,让我们的人,给那位风光无限的影鸦督主,送一份‘见面礼’——把他藏在平城‘醉春风’地窖里的那批从江南劫掠来的珠宝绸缎,给我一把火烧了,做得干净利落点。”
墨九精神一振,主上这熟悉的、杀伐果断的气势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甚!他立刻抱拳:“是!属下即刻去办!”
“还有,”萧玄补充道,“想办法给北魏的拓跋月公主送个信,报个平安。顺便问问她,之前谈好的那批战马,何时能到位。”
“是!”
萧玄安排完毕,这才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红蝎,淡淡道:“红蝎督主,看来你的麻烦也不小。合作之事,或许可以提前了。”
红蝎直起身,尽管虚弱,却依旧扬起下巴,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高傲与挑衅的神情:“我的事,不劳费心。影鸦的人头,我会亲自去取。至于合作……等你先收拾好你的烂摊子,还能活下来再说吧!”
说完,她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步履蹒跚走到一边,依着树杆闭目养神。她的伤势还是太重了,无法自己照顾自己,只能暂时留在萧玄这里。
萧玄看着她的身影,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对墨九道:“我们走。”
“是!”
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照在萧玄的脸上,勾勒出他坚毅冷峻的轮廓。百草涧的涅盘已成过往,眼前的乱世危局,才是他必须直面、并亲手碾碎的战场!
影鸦?内鬼?叛军?通敌者?
来吧!且看这盘棋,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他迈开脚步,向着山外那烽火连天、暗流汹涌的世界,大步而去。身后,墨九等人迅速跟上,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隐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