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片几乎将他溺毙的尴尬汪洋深处,一簇极其微弱的细小涟漪,悄然在心湖最幽暗的角落晕开,那是一丝微弱的自得。
这缕异样的与此刻窘迫格格不入的清淅,瞬间被路明非敏锐地感知到了。
它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比先前更甚十倍的灼烧感,这股猝不及防的羞耻感,瞬间从他的心脏泵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头颅。
他能清淅地感知到血液在耳廓里轰鸣奔流,那两片薄薄的软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滚烫通红。
酒德亚纪眼波流转,看似无意地轻轻瞥了一眼路明非,注意到了少年脸上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窘迫。
让她立刻确认,他听懂了两人间的谈话,狡黠的笑意在她温婉的眼底飞快掠过。
她旋即收敛笑容,面向主厨,唇角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带着郑重其事的弧度。
“是啊。”她的声音清淅而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感,“这位,可是了不得的超级名门的当主大人呢。”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那份刻意营造的认真姿态,完全让主厨深信不疑。
可就在这庄重宣告的馀音未散之际,她的视线却极其隐蔽地投向了对座那个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的少年。
那双刚刚还盛满郑重其事”的美丽眼眸,瞬间完成了奇妙的转换。
一个带着恶作剧得逞般小小得意的眨眼,精准地投向了刚好抬头想要阻止她的少年。
夏弥如同狡黠的猫儿般,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带着淡淡甜点香气的温软吐息,瞬间拂过路明非滚烫的耳廓。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最私密的耳语,只够两人听见:“亚纪姐刚才说的当主大人”你听懂了吗?”
那刻意模仿酒德亚纪日语发音的当主大人”几字,被她咬得又轻又软,却瞬间刺穿了少年心底的防线。
发现夏弥也能听日语后,路明非身子猛地一僵,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刚刚被强压下去的羞耻感混合着被戳穿秘密的慌乱,化作滚烫的岩浆,如火山喷发般再次凶猛地直冲头顶。
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猛然从坐垫上弹射而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哗啦”一声用力拉开和室的纸门,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一头扎进了庭院之中。
凭借着清冷的月色,少年扫视着庭院中的建筑,最终锁定了角落里的卫生间。
他猛地推开卫生间的木门,反手关上,背靠着冰凉的木门,大口喘息。
夏日夜晚还带着温热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却无法平息他内心中的惊涛骇浪。
本就因为上午发生的事情而精神不对的路明非,此时只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瞬移回酒店套房。
就在他靠着门板,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时,和室的纸门再次被轻轻拉开。
夏弥象是一只灵巧的猫咪般,无声地溜了出来,她甚至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小巧的耳朵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就锁定了庭院深处,那扇紧闭的卫生间木门之后,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之上。
一抹狡黠而笃定的笑意在她唇边荡漾开来,路明非这副落荒而逃的样子,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酒德亚纪不过一句戏谑的当主大人”,竟能让他如此失态————
上午那段她不在少年身边的空白时间”,绝对发生了某件极其重要足以撼动他心魄的事情。
“师兄,我们都在等当主大人”
夏弥轻盈地凑近那扇紧闭的木门,侧耳倾听着门内逐渐归于平静的心跳,方才笃定的念头在心中盘旋片刻,最终被她轻轻按下。
此刻试探他与酒德亚纪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还不是时候。
少女唇边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她自信只要最后一道界限尚未被跨越,在这段名为爱情的长跑里。
她坚信自己终究能在某个弯道,以无可置疑的姿态,超越那位看似温婉沉静的对手。
“师妹,我这就来,你先回屋等我吧。”
另一侧传来路明非的声音,虽然仍能听出一丝微颤,但却已经接近他平日里的语调。
经过这几分钟的调整,当主大人”这个调侃性质的称谓,已然再也无法激起他心绪的波动。
夏弥敲了敲木门,声音中带上了刻意的拖长和甜腻,如同裹了蜂蜜的鱼钩,引诱着少年上钩。
“下一波尊贵的客人,可马上就要驾临了哦~”
她加重了尊贵”和驾临”的语气,将催促巧妙地包裹在戏谑的提醒之中。
少女身形轻盈地回转,赤足踩在庭院冰凉光滑的石子小径上,足弓优美的弧度微微绷紧,感受着石粒的触感,回到了和室内。
“夏弥!”
柳淼淼见夏弥赤足踏着月光归来,立刻关切地从坐垫上支起身子。
“怎么样?明非他————该不会是闹肚子了吧?”
长时间的跪坐让她的双腿有些发麻,身形微微晃荡了一下,但她还是急切地凑近少女,秀气的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苏晓樯虽然没有直接起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那双明澈的眼眸深处,探究的微光一闪而过。
她并未转头,只是手中端着的茶杯仿佛凝固了,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她竖起耳朵,整个人的姿态尤如凝神静听风声的猎手,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悄然投向了夏弥即将给出的回答上。
酒德亚纪见柳淼淼和苏晓樯此时的神态,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为自己上午的偷跑”行动感到愧疚。
但随后她想到三天后就要回国,接受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的入学面试,她就把因为偷跑而产生的愧疚感抛之脑后。
“师兄没事。”
夏弥扶稳了摇摇晃晃的柳淼淼,然后才回答着两位少女此时最关心的问题。
“没事就好————”柳淼淼明显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榻榻米边摆放整齐的鞋子,从夏弥的搀扶中轻轻抽回手臂,登上了自己的鞋子,目光投向庭院。
“走吧,我已经结完帐了。”
路明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和室门口,向室内的众人晃了晃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仿佛承载了刚才他慌乱心态的帐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