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特兰瓦尼亚，永不停歇的喧嚣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在平原上回荡。
照明弹的惨白光芒间歇性地撕裂黑暗，将扭曲的战场、士兵冲锋或倒下的剪影、以及远处那座永远沉默的城堡轮廓，瞬间映照得如同地狱绘卷，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阴影。
洛迦和玛利亚并肩站在龙国战区后方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观察点上。这里远离最激烈的交火线，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液与硫磺的味道依旧浓烈得令人窒息。
风，带着夜晚刺骨的寒意。
洛迦身上那件从枫城穿来的深色休闲外套，早已被污渍浸染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最初的样式。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光暗交错、生命如野草般被成片收割的战场。
每一次照明弹升起，他都能看到无数细小如蚁的身影在冲锋、在倒下、在挣扎。每一次爆炸的火光闪烁，都意味着又有生命在瞬间化为焦炭或碎片。
他深深地、用力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充斥着毁灭的空气都吸入肺腑，让那份冰冷与灼痛清晰地提醒自己，他们还活着，但这份“活着”，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死亡之上？他们的“希望”，又是用多少绝望堆砌而成？
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不是他重生在这个世界如果不是他写下了这个故事如果不是
“洛迦。”
玛利亚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沉向深渊的思绪。
他转过头。
玛利亚就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她也望着那片战场，侧脸在偶尔划过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些透明。辛雅安静地趴在她脚边，绿色的眼眸同样望向远方，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危险讯号。
玛利亚没有看他，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在炮火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洛迦我能抱一下你吗？”
洛迦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请求。
在他印象里，玛利亚永远是温和、坚韧、带着圣洁光辉与恰到好处距离感的圣女。即便在最危险的时刻，她也总是先给予他人安抚与力量。
他转过头，对上玛利亚的目光。
她的眼睛依旧清澈，但在那清澈之下，洛迦看到了几乎要决堤的悲伤，以及一种仿佛即将永久失去什么、深不见底的哀恸。
“抱歉，”玛利亚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有些突兀，眼睫微微垂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突然有这个想法。如果让你感到不适”
没有更多犹豫，洛迦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在异世界与他并肩作战至今、看似柔弱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女孩，轻轻拥入怀中。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怀里纤细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肩头那粗糙肮脏的布料。
玛利亚哭了。
不是低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呜咽。她的双手紧紧攥住洛迦后背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那哭声在贴近耳畔的地方响起，震动着洛迦的耳膜，也震动着他的心。
他从未预料到，最先崩溃的，不是他，而是这位总是用圣光抚慰他人、仿佛拥有无尽温柔的圣女。
“对对不起”玛利亚的声音破碎不堪，混杂在哽咽中，几乎难以分辨，“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是可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伤化为断续的语言：
“我我好害怕洛迦”
“不是怕死不是怕我早就准备好了我知道会有这么这么一天”
她的泪水流淌得更凶。
“我害怕的是当这一切结束无论我们是失败还是胜利”
“这个副本就要结束了血色婚礼的终章”
“那我呢？”
“我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啊洛迦”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闸门被冲垮，她积压了许久的恐惧与迷茫彻底倾泻而出：
“这个世界的一切副本、任务、公告都是围绕你们的世界展开的我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异乡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如果胜利了副本完成规则消失我会怎么样？会像泡沫一样消散吗？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抹去吗？”
“如果失败了一切都毁灭了那我也一样会消失”
“可是可是”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一片，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深爱：
“我好爱这个世界啊洛迦”
爱枫城的夜；爱黄昏时食堂窗户透出的暖光；爱雷震没心没肺的大笑；爱孔副队长永远可靠的鼓励；爱王啸粗声粗气的关心；爱陈医生总是板着脸却比谁都细心；爱李队长沉默坚实的背影；爱林指挥官扛起一切的责任；爱辛雅毛茸茸蹭着掌心的温暖。
玛尔拉啊，她怎么能这么贪婪啊。
玛利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灵魂上刻下的烙印：
“我爱枫城雨后的清新爱鸢城夜晚的灯火爱那些短暂相遇又匆匆离去的、善良或坚强的人们我爱这片土地上，即便在绝望中也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我也爱你和大家并肩作战的每一刻爱这份被信任、被需要、被当作同伴的感觉”
“这个世界给了我失去一切后存在的意义啊”
“我不想消失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变成一场梦”
玛利亚的哭声，在这充斥着毁灭声响的夜晚，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震耳欲聋。
洛迦僵硬地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他一直将玛利亚视为可靠的同伴，强大的助力，温柔善良的圣女。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依赖她的圣光与温柔，却从未深入想过，在这场跨越两个世界的灾难终结时，她这位“外来者”将何去何从。
规则会如何对待她？胜利或失败后，这个因副本而变得千疮百孔、规则混乱的世界，还会允许她这样一个“异物”继续存在吗？
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玛利亚滚烫的泪水，一同浇灌在他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告诉她“不会的”？那是谎言。告诉她“会有办法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办法在哪里。
他只能更紧地、笨拙地回抱住她，用自己同样沾染了血污与硝烟的身躯，给予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依靠和温度。
辛雅焦急地在两人脚边打转，发出呜呜的哀鸣，用脑袋轻轻蹭着玛利亚的小腿，试图安抚主人。
远处的炮火依旧在轰鸣，照明弹依旧在升起。
但在这个小小的、被悲伤浸透的角落，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玛利亚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抱着洛迦，仿佛这是她在无尽深渊边缘，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终于松开了一些，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是突然忍不住了”
洛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从来没想过”
玛利亚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泪痕遍布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澈，却盛满了令人心碎的脆弱与温柔。
“没关系说出来好受多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至少在可能消失之前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尽管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那场彻底的崩溃后，重新凝聚起来。
她看着洛迦，眼神渐渐恢复了惯有的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无法抹去的悲伤底色。
“洛迦，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 玛利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我必须离开或者这个世界容不下我请一定一定要带着大家活下去。带着雷震、王啸、陈医生、李队长、林指挥官，还有那些可爱的人，好好活下去呐。”
她顿了顿，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带着大家，去看一看战争结束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去看阳光重新普照大地，去看废墟上长出新的花朵，去看孩子们在没有怪物和恐惧的天空下欢笑”
“然后偶尔想起我就好。”
“想起曾经有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女孩，和你们一起，为守护这片土地战斗过。”
她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暖，尽管依旧充满泪光。
“这样我就算消失了也好像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你们的故事里。”
洛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痛哭过、却依旧在为他、为所有人着想的女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到极点的点头。
“我答应你。”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否实现，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给出这个承诺。
为了她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冀之光。
玛利亚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最后用力抱了洛迦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弯下腰，将焦急的辛雅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着白狼温暖的皮毛，低声呢喃着什么。
洛迦站在她身旁，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依旧在燃烧、在厮杀、在吞噬生命的战场，瞳孔中情绪翻涌。
风，依旧带着血气与硫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