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章《翰林院的钉子》
冬日的清晨，霜华凝结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折射著初升朝阳的清冷光辉。李未来穿着一身新赐的绯色官袍——五品官员的服色，行走在通往翰林院的青石御道上。这是他“合伙人”身份的第一个实质性任命：以“协理新政编修”的身份，入翰林院行走。
官职不算高，但“协理新政”这四个字，却重若千钧。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与赵珩（陆总）达成同盟后，主动选择踏入的第一个“敌方主场”。
翰林院，清贵之地，天下文宗。这里汇聚著科举最顶尖的精英，是传统学问的大本营，也是保守派势力的舆论中枢。在这里扎根钉子，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远超在六部衙门获得一个实权职位。
引路的小吏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将他带到一处名为“典籍厅”的偏殿。这里将是他在翰林院的临时值房。
厅内已有数人，皆是青袍或绿袍的低阶翰林官。见到李未来进来，众人停下手中的笔，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好奇、审视、不屑、冷漠各种情绪交织。他们早已听闻这位“幸进”之臣的种种事迹，也知道他今日要来。
“下官李未，奉旨协理新政，今后与诸位同僚共事，还请多多指教。”李未来拱手，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礼，气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清癯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协理倒是来得早。
众人连忙起身，恭敬道：“徐阁老。”
李未来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者迈步而入。此人便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清流领袖之一，徐阶徐阁老。他以学问渊博、持身严正著称，同时也是对李未来那些“奇技淫巧”抨击最烈的人之一。
“下官李未，见过徐阁老。”李未来依礼参拜。
徐阶微微颔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如同在审视一件古物：“李协理年少有为，圣眷优隆。既入我翰林院，当知翰林以学问立身，以气节为本。那些机巧之术，于此地，还是收敛些为好。”
开门见山，毫不客气。这是在划底线，也是警告。
李未来面色不变：“阁老教诲，下官谨记。学问气节，自是根本。然下官以为，学问亦当经世致用，方不负圣人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
徐阶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没想到李未来敢直接顶回来，而且扣的帽子不小。他冷哼一声：“经世致用？莫非李协理以为，吾辈皓首穷经，皆是无用之功？”
“下官不敢。”李未来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觉得，学问如流水，当与时俱进。譬如漕运之弊，若只知引经据典，言必称《禹贡》、《河渠书》，而不知实地勘验、数据量化，则难免空谈误国。”
“量化？数据？”徐阶捕捉到这两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老夫倒想听听，李协理这‘量化’之学，于圣贤道理，有何裨益？”
厅内其他翰林官都屏息凝神，知道好戏开场了。徐阁老这是要亲自考校，或者说，要给李未来一个下马威。
李未来心知，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辩论。他不能退缩，必须在这里，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初步确立自己那套方法论的价值。
“阁老既然垂询，下官便以‘治理’一词，试言之。”李未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将现代管理学的核心思想，包裹在传统辞汇的外衣下输出。
“《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此乃目标层层分解之思想。下官所为‘量化’与‘数据’，不过是将此分解之道，做得更精细些。”
他走到一块空白的木板前，拿起炭笔（这是他习惯带的工具）。
“譬如治国，”他在木板中央写下“平天下”三字，“此为大目标（objective）。如何达成？需拆解为诸多关键成果（key results），如：仓廪实、武备修、教化兴、法令行”
他在“平天下”四周画出分支，写上这些辞汇。
“而‘仓廪实’一项，又可继续拆解。”他在“仓廪实”下画出子项，“需知现有田亩几何？亩产几何？人口几何？岁需粮食几何？仓储几何？此即为‘数据’。根据数据，可知缺口大小，进而制定开荒、兴水利、改农具等具体策略，并设定每年需新增粮食几何之‘量化目标’。”
他一边说，一边画，一个简易的、带有目标分解和量化指标的逻辑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同理，‘教化兴’亦非空泛之谈。需知现有州县学数量、生徒数量、科举参与人数、及第者流向据此数据，方可判断教化推行之成效与不足，进而调整资源，优化策略。”
他放下炭笔，看向徐阶和一众若有所思的翰林官：“下官以为，圣贤道理指明方向，如同灯塔。而‘量化’与‘数据’，则是丈量脚下之路、确保航船不偏的尺与舵。二者并非对立，实则相辅相成。若只知方向而不测距离，恐如夜航无灯，终难抵达彼岸。”
一番话，将现代目标管理（okr）与数据分析的理念，巧妙地融入了儒家经典的话语体系之中。既展示了新方法的威力，又没有完全否定传统学问的价值。
厅内一片寂静。不少年轻的翰林官看着那逻辑清晰的图示，眼中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些被他们视为“杂学”的东西，竟然能与圣贤之道如此结合！
徐阁老脸上的讥诮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不得不承认，李未来的这番论述，虽然核心依旧是他反感的那套“机巧”，但逻辑严密，且确实切中了传统学问“疏于实务”的弊端。更重要的是，对方牢牢站在了“经世致用”的道德高地上，让他难以从大义上直接驳斥。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蔑：“巧言令色，倒也有几分歪理。然学问之道，浩如烟海，非此一途。你既入翰林，便需知晓，何为根本。”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李未来可以留下，但也划定了界限——小打小闹可以，想动摇根本，不行。
“下官明白。必当虚心向诸位前辈学习。”李未来适时地表现出谦逊。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成功地在翰林院这个保守堡垒中，插下了一颗名为“方法论”的钉子，并且让一部分人开始思考。
徐阁老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他走后，典籍厅内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有几个胆大的年轻翰林，甚至凑到木板前，仔细观看那幅逻辑图，低声讨论起来。
“李协理，你这‘拆解’之法，似乎与《管子》所言‘计凡付终，务本饬末’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面容清秀的翰林编修试探著问道。
李未来微微一笑，知道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确有相通之处。先贤智慧，博大精深，我等后人，当在继承中发展罢了。”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开始整理带来的文书。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案头，也照亮了他眼中笃定的光芒。
第一颗钉子，已经钉下。
接下来，就是要让这颗钉子，生根发芽，直至撬动整个地基。
翰林院的第一天，在无声的交锋与思想的悄然渗透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