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5章《金融雏形》
春深时节，户部衙门后堂的算盘声日夜不息。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新税制在京畿地区的试点推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不是豪强的抵抗，而是基层的钱荒。
几个试点县的县令联名上书诉苦：百姓缴纳的碎银成色不一，折算耗羡（火耗）引发民怨；官府征收的银两需要熔铸成官银，过程繁琐且损耗不菲；更重要的是，地方府库空空如也，连修缮县学、维持治安这类基本开支都捉襟见肘，往往需要县令自行“挪借”或向上峰苦苦哀求拨付。
“陛下，李大人，”户部尚书周文渊捧著厚厚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新税制本身或可增收，然这银钱流转、地方财政调拨之弊，却是积重难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赵珩看向李未来：“你那‘量化’的脑子，对钱的问题，可有什么新想法？”
李未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触及金融和财政，就是触及帝国最核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酝酿已久的想法，是时候抛出来了。
“陛下，周尚书，”李未来走到悬挂的《大周疆域图》前，“我朝财政之困，表面看是缺银钱，实则是缺一套高效、安全的资金流转与信用体系。”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的几个重点州府画圈。
“其一，实物税与银钱税的转换损耗巨大。其二，地方与中央的财政调拨效率低下，成本高昂。其三，民间商业往来，依赖笨重的现银，风险高，不便流通。”
周文渊点头：“此三弊，确是切中要害。然则，如何解？”
“臣以为，可试行两策，以为金融改革之雏形。”李未来目光炯炯，“第一策，名曰 ‘国债’ 。第二策，名曰 ‘汇兑凭证’。”
“国债？汇兑凭证？”周文渊和旁边的户部侍郎们面面相觑，这两个词听着就陌生。
“所谓‘国债’，”李未来解释道，“即是朝廷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民间（主要是富商、士绅）借贷银钱，并约定年限，支付利息。此举可将民间沉淀的巨额白银，暂时吸纳为国用，以解燃眉之急，如边饷、赈灾等急务。待国库丰盈，再连本带息偿还。此为‘借鸡生蛋’，将未来的收入提前用于当下的发展。”
“向民间借贷？！”一位户部老侍郎失声惊呼，“朝廷颜面何存？！与民争利已是不该，岂能再自堕身份，向商贾借贷？此乃亡国之兆！”
“王侍郎此言差矣！”李未来立刻反驳，“这不是乞讨，而是平等的金融交易！朝廷付出利息，获得急需的资金；民间资本获得安全、稳定的收益渠道，是双赢！总好过各级官府暗中向商贾‘挪借’，滋生腐败，或加征税赋，激起民变！”
他转向赵珩，语气坚定：“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国债并非贬低朝廷威严，而是将国家信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本力量！一个敢于、也善于运用金融工具的朝廷，才是真正强大、自信的朝廷！”
赵珩手指轻敲桌面，眼中闪烁著深思的光芒。墈书屋 首发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杠杆”和“信用”的力量。“继续说，‘汇兑凭证’又是何物？”
“回陛下，”李未来继续道，“‘汇兑凭证’，旨在解决银钱流转的物理限制与风险。譬如，一个江南商人欲往北地贩货，需携带数千两沉重白银，路途遥远，风险巨大。他可于杭州府指定的官办钱庄，存入白银，换取一张标明金额、密押、可在京城或太原府兑付的‘凭证’。他只需轻装简行，携带此凭证至目的地，即可在当地官办钱庄兑出现银。”
他在空中虚画一条线：“如此，白银本身无需长途跋涉，只是凭证在流转。可大幅降低运输成本、风险和损耗。此凭证，因其便利与官府的信用背书，甚至可在一定范围内，如同银钱般直接用于大额交易，这便是纸币的雏形！”
“纸纸币？”周文渊感觉自己的认知在被一次次颠覆，“用纸当钱？这这如何能让人信服？若官府滥发，岂不成了废纸？”
“所以，核心在于信用和准备金！”李未来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发行多少凭证，必须与各地官库实际储存的白银挂钩，并定期公示，接受监督。绝不可无锚滥发！初期更需谨慎，甚至可承诺足额兑付。待信用创建，此凭证流通起来，其便利性将远超笨重的白银，甚至能创造出超越实体白银的流通货币，极大促进商业繁荣！”
“与民争利！此乃赤裸裸的与民争利！”那位王侍郎再次跳了出来，脸色涨红，“朝廷行此商贾之事，开官办钱庄，与民争利，置天下士人颜面于何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好一个‘与民争利’！”李未来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位户部官员，“请问王侍郎，是让白银堆在豪商地窖里发霉，或是让百姓背着税银跋涉千里损耗大半，算是‘利民’？还是让朝廷拥有更灵活的财政手段，能够及时赈灾、发饷、兴修水利，算是‘利民’？”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金融，并非简单的‘争利’，而是优化资源配置的工具！工具本身无分善恶，关键在于如何使用！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眼睁睁看着财政枯竭，民生凋敝，才是真正的误国殃民！”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那王侍郎脸色由红转白，哑口无言。
周文渊沉默良久，看向赵珩：“陛下，李协理之言，虽虽惊世骇俗，然细思之下，确有其理。只是牵涉太广，风险太大。”
赵珩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朕看，不是风险大，是有些人的胆子太小，眼界太窄！”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爱卿所言国债、汇兑，并非凭空想象。前朝亦有‘飞钱’、‘便钱’之类似事物，只是未能形成体系，发扬光大。如今国事艰难，正需此等新思破局！”
他做出了决断：“著户部即刻成立‘金融清吏司’，由李未来兼领司丞，周爱卿总责。先行制定‘国债’发行与‘汇兑凭证’试行细则，择江南、京畿等商贸繁华之地，进行小范围试点。记住，信用为本，稳健为先！”
“臣等遵旨！”周文渊等人躬身领命。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这一次，反对的声浪远超以往。不仅保守派官员猛烈抨击，就连一些原本对新政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也认为此举太过激进，动摇了“重农抑商”的根本国策。“与民争利”的帽子，被牢牢扣在了李未来和改革派的头上。
然而，在江南富庶之地，一些嗅觉敏锐的大商贾，却从这“国债”和“汇兑”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稳定的官息？安全便捷的资金流转？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西子湖畔，一座精致的园林内，几位掌控著江南丝、茶、盐业的巨贾正在密谈。
“沈公，您看这朝廷的新政”一个胖商人试探著问主位上的清瘦老者。
那被称为沈公的老者，正是江南首富沈万山。他捻著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国债汇兑凭证这位李协理，不简单啊。这是要把天下的水（资金）都搅活起来。”
“那我们”
“备好现银，”沈万山放下茶盏，淡淡道，“朝廷这第一期的‘国债’，我们沈家，吃下一半。另外，派人去京城，接触一下那位李协理不，是李司丞。或许，我们沈家的未来，就在这条新船上了。”
金融的齿轮，在李未来强有力的推动和赵珩的坚定支持下，开始缓缓转动。尽管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和“与民争利”的骂名，但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与风险的领域，已经向这个古老的帝国，敞开了大门。而资本的力量，一旦被释放，将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