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的神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波澜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远超任何驿马或信鸽的速度。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那种对固有认知的彻底颠覆，通过亲眼目睹者的口耳相传，让无数人在第一时间就模糊地感知到了某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开封府，河南总兵府邸
陈永福正志得意满地听着手下汇报此次“惩戒”行动的“成果”——斩获若干“附逆刁民”，抢得些许粮秣，想必能好好震慑一下那些心向“妖女”的泥腿子。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凯旋的部队，而是一支狼狈不堪、丢盔弃甲、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残兵，以及那上百副沉重怪异的金属镣铐，还有镣铐中那些面如死灰、精神彻底崩溃的俘虏。
当那名侥幸未被锁住、负责押送俘虏回来的总兵，语无伦次地描述完黑石村的恐怖经历——飞天而降的军队、金属噬主的妖法、尤其是那挥手间令数十死者复生的逆天场景时，陈永福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变为惨白。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却又因腿软而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死…死人复活？物品…自己杀人？”他声音干涩发颤，指着院子里那些扭曲的镣铐，“这…这些东西是…是那妖女…当场变出来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陈永福一屁股跌坐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瞬间湿透。
他不是没听过关于“药师”的传闻，但总以为是以讹传讹，或是妖人蛊惑人心的幻术。但眼前这些实物，以及手下那绝非伪装的极致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心理。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这是真正的妖魔！不，是神明！自己竟然派人去招惹这样的存在？还杀鸡儆猴？
想到云茹让俘虏带回来的话——“下次送回去的，就是他的人头垒成的京观”、“我能让开封府的城墙自己塌下来埋了他”——陈永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快！快备马！本官要立刻去见杨部院！不！立刻上书！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陈永福几乎是爬起来的，声音尖利地吼道，“另外，传令下去！所有将士，没有我的命令，严禁靠近‘丰饶’地盘百里之内！违令者斩！斩！”
他是真的怕了。什么军功，什么油水，在这种能让人生死两难、还能让城墙自己塌掉的存在面前，都是狗屁！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职。
杨嗣昌行辕
杨嗣昌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陈永福的紧急军报和来自黑石村附近夜不收的密报。两份情报相互印证，描绘出的画面让他这位久经沙场、老于谋算的兵部尚书，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冰凉。
“逆转生死操控物品带人腾云驾雾”他反复看着纸上的字眼，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得他心神摇曳，“这…这己非‘妖术’二字可以形容…这简首是…神明之能！”
他之前还存着招抚、利用、甚至寻找弱点加以剿灭的心思。但现在，这一切谋划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无力。一个能随时让你手下军队的武器盔甲变成杀人凶器、能让你治下死去的百姓瞬间复活、能飞天遁地来去自如的存在，你怎么剿？怎么抚？怎么利用？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杨嗣昌。他意识到，大明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农民起义领袖或邪教头子，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降临凡间的“灾厄”或“神圣”。其威胁程度，甚至可能超过了关外的建虏和各地的流寇！
他必须立刻重新评估，立刻调整策略。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却不知该如何写这道奏章。如实写？朝廷诸公会信吗？陛下会信吗？会不会认为他杨嗣昌怯战畏敌，编造如此荒诞的借口？
最终，他只能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事实，并极力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和不可控性，恳请朝廷速定大计，同时严令各部，绝对严禁再与“丰饶”势力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全面转入战略防御。
北京，紫禁城
崇祯皇帝先收到了杨嗣昌语焉不详但极度严重的奏报，还没等他消化完毕，陈永福那充满惊恐和忏悔的八百里加急也送到了御前。
当“死者苏生”、“金属活物”、“飞天行军”、“城墙自塌”这些词汇接连冲击他的大脑时，崇祯的反应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掺杂了极致恐惧、难以置信和深深无力的崩溃。
“荒谬！荒谬绝伦！”他嘶哑地低吼着，将两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却又忍不住身体微微发抖，“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妖法！是集体幻术！是杨嗣昌和陈永福这两个废物推卸责任的借口！”
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可能是真的。因为如果是假的，杨嗣昌绝不会用如此自毁前程的方式描述，陈永福更不会吓成那样。
如果真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个天子，在这个“药师”面前，如同蝼蚁一般可笑！意味着朝廷的律法、军队的武力，在对方眼中如同儿戏！
“查！给朕彻查！”崇祯眼睛赤红，状若疯狂地对着王承恩咆哮，“让东厂！让锦衣卫！把所有目击者都给朕抓来！朕要亲自审问！朕不信！朕绝不信！”
然而，就连王承恩都能看出，皇帝此刻的咆哮，更多是一种掩饰内心极度恐慌的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