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秘境中,战斗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仍残留着幽冥死气被净化后的淡淡焦糊味,以及太阴寒气带来的刺骨冰凉。但这一切,都无法吸引凌霄半分注意力。他的全部心神,都牢牢系于那冰晶平台之上,系于那口玄冰几乎完全消融的冰棺之中。
翠绿欲滴、蕴含磅礴生机的还魂灵液,如同拥有生命的暖流,温柔地包裹着苏沐清的全身,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百年来近乎枯竭的经脉、识海与生命本源。那沉寂如死水般的生命气息,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并且越来越汹涌。
在凌霄紧张得几乎屏息的注视下,最先出现变化的,是苏沐清那长而密的睫毛。它们如同蝶翼般,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但紧接着,又是一下,更为明显。
凌霄的心脏随之狠狠一跳!
随后,是她置于身侧的纤长手指,指尖微微勾动了一下,仿佛试图抓住什么。
冰棺旁,乾坤道尊面色肃穆,双手法印变幻不定,浩瀚圣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引导着药力进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冲击——唤醒沉寂的灵魂。九转回魂阵光华流转,将极寒秘境的能量与还魂草的生命精华完美结合,化作复苏的源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在凌霄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膛时,冰棺中的人儿,那紧闭了百年的双眸,眼睑挣扎着,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初时,那眼眸中是一片茫然空洞的混沌,仿佛迷途的旅人不知身在何方。瞳孔没有焦距,只是无意识地映照着秘境顶部冰蓝色的穹顶。
但渐渐地,混沌散去,意识如同潮水般回归。苏沐清的眼眸中先是浮现出巨大的痛苦之色,那是灵魂深处对百年前那场劫难的残留记忆。随即,痛苦被茫然取代,她似乎想转动眼球打量四周,却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和长久的冰封而显得十分艰难。
她的目光,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了距离冰棺最近、那张写满了紧张、激动与无限期盼的年轻脸庞上。
那张脸陌生,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了百年时光、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凌霄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混沌的识海中炸响,驱散了最后一丝迷雾。
是他!真的是他!
刹那间,苏沐清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原本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眸子,瞬间迸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恍如隔世的迷茫,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冰封的情感骤然解冻后的汹涌澎湃!
她想开口,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百年未曾言语,声带早已僵硬。
但那双眼睛,却诉说了千言万语。
凌霄看着这双终于睁开的、熟悉的眼眸,看着其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百年来的坚持、寻觅、血战、孤独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冲上鼻尖,虎目之中,竟有点点晶莹闪烁。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俯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生怕惊扰到对方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沐清是我,凌霄。你醒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听到这真切的声音,苏沐清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极致情感冲击下的释放。她努力地,想要抬起手,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
凌霄连忙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试图抬起的、冰凉而柔弱无骨的手。触手的冰凉让他心头一紧,但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跳动,却又让他无比安心。
“没事了沐清,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凌霄握紧她的手,将一股温润平和的龙神之力缓缓渡入其体内,帮助她滋养虚弱不堪的身体。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力量,以及那确确实实的触感,苏沐清眼中的泪水流得更急,但她却努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那笑容,一如百年前在东荒时,纯净、温暖,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百年的时光,生死的距离,仿佛在这一笑、一握之间,被悄然抹去。
一旁的洛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眸中也泛起一丝柔和。她悄然收敛了周身寒气,以免影响到刚刚苏醒、极其脆弱的苏沐清。她能感受到凌霄那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激动,也为他感到高兴。
乾坤道尊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手中法印再变,包裹着苏沐清的还魂灵液光芒渐渐内敛,最终完全融入其体内。九转回魂阵的光芒也缓缓散去,意味着救治过程已圆满成功。
“唔”
灵液完全融入,苏沐清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承受着身体复苏带来的些许不适。她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死寂之感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生机在缓慢而坚定地壮大。
“道尊,沐清她”凌霄看向道尊,眼中带着询问。
乾坤道尊捋须笑道:“无妨了。九转还魂草药效已完全激发,融入其生命本源。苏丫头沉睡百年,身体机能和灵魂都需要时间适应和恢复。眼下只是虚弱,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逐渐复原,甚至因祸得福,生命本源经此淬炼,将来修行生命法则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听到道尊肯定的答复,凌霄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彻底落下。他看着苏沐清,轻声道:“沐清,你听到吗?你已经没事了,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沐清眨了眨眼,泪水渐止,眼神恢复了少许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微微点头示意。她目光转动,又看到了旁边的洛璃和乾坤道尊,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尤其是对道尊,她虽口不能言,但眼神中的谢意无比真挚。
乾坤道尊微微颔首,对凌霄道:“此地寒气过重,不利于苏丫头初愈之体。先将她和冰棺移至静心苑暖阁,我再开几副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方子。洛璃,你来助我。”
“是,道尊。”洛璃应道。
当下,乾坤道尊施展神通,将整口冰棺(此刻玄冰已化,更像一张寒玉床)连同上面的苏沐清一起托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秘境出口而去。洛璃紧随其后。
凌霄则留在最后,他再次仔细探查了一遍极寒秘境,确认那幽冥死侍是单独行动,并无其他同党或后手后,才放心离开。只是心中对幽冥族的警惕,已然提升到了最高点。对方能潜入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宗门内部,必须好好清查一番了!
静心苑,乃是乾坤天宗内一处环境优雅、灵气充沛且布置了诸多安神静心阵法的院落,通常是供宗门重要人物或客卿疗养之所。其中一间最为宽敞温暖的暖阁内,苏沐清已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绒毯的玉床之上,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
冰棺的寒意已被道尊驱散,房间内暖意融融,点缀着宁神的熏香。
凌霄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苏沐清在服下道尊亲自调配的灵液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这才彻底安心。
洛璃轻步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道尊说,苏姑娘魂魄初定,身体虚弱,需以温和的流食慢慢调养。我熬了些粥。”
凌霄接过粥碗,感受到碗壁传来的温热,心中也是一暖,看向洛璃:“辛苦你了,璃儿。”
洛璃摇摇头,看着床上安睡的苏沐清,轻声道:“苏姑娘能醒来,真好。你百年心愿已了,也该放心了。”
凌霄握住洛璃的手,目光在两位女子身上流转,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一位是生死与共、心意相通的道侣,一位是失而复得、情谊深厚的故友。命运无常,却也在此刻给了他最大的慰藉。
“是啊,沐清醒来,我心安矣。”凌霄长舒一口气,随即眼神又变得锐利,“但幽冥族亡我之心不死,大陆危机四伏,我们还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待沐清情况稳定,能开口说话,我们需尽快了解她当年遭遇的详情,幽冥族绝不会无缘无故对她下手如此之重。”
洛璃点头:“嗯。道尊也已去彻查宗门内部,看那幽冥死侍是如何潜入的。想必很快会有结果。”
两人低声交谈着,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床上安睡的容颜和床边守护的身影,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但无论是凌霄还是洛璃都明白,这短暂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
苏沐清的苏醒,不仅意味着一位故友的新生,更可能揭开幽冥族更深层次的阴谋。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凌霄的目光,已然投向了那未知的、充满挑战的未来。救醒了故人,接下来的路,他将携手道侣与挚友,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