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洼地里的空气，像是被某种粘稠的胶质填充。
沉闷得让人窒息。
曲彤脸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那原本带着几分傲慢与掌控一切的弧度，
此刻看起来滑稽得像是一张劣质的面具。
她准备了很久…
双全手的奥秘，
拘灵遣将的真正用法，
关于她如何在这个充满偏见的世界里，
为让所有人平等，
让弱者也有质问高高在上者的权力！
关于她那宏大到足以更改天下格局的理想…
这些话，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推演过。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
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她自信这些话足以动摇任何一个异人的心智，
至少能让对方产生一丝好奇，一丝迟疑。
只要有了那一丝迟疑，
她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可现在，这些精心编织的语言罗网，
被白渊那句平淡无奇的“交代遗言”，
粗暴地撕得粉碎。
白渊没有好奇。
他手中的魔刀千刃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刀身上那些细碎的裂纹中，流淌着紫色的幽光，
像是某种饥渴的野兽在无声地喘息。
那种眼神…
曲彤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
甚至不是看猎物的眼神，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在这个男人眼里，她曲彤，
曜星社的社长，掌握双全手的幕后黑手，
和一个路边的石子、一棵枯死的野草。
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或许只在于，
她还需要再说最后一句废话，
然后就可以去死了。
这种无视，比愤怒更让人绝望。
曲彤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刺痛感让她混乱的大脑，强行恢复了一丝清明。
既然道理讲不通，
既然所谓的格局和理想，在这个疯子面前
一文不值，
那就只能用最原始、最血淋淋的筹码了。
她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
“很好…”
“白渊！！”
曲彤的声音变得尖锐，
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既然你不想听道理，
那我们就来谈谈代价。”
她猛地张开双臂。
身后那五尊庞大的仙家虚影，随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色的炁浪翻滚，
将她衬托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若今日杀了我，
这五个修行了数百年的‘仙家’，
也会因为与我之间的灵魂链接而一同死去。”
她的语速极快，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而它们一旦死亡，整个东北，
那些成千上万、将自身性命与香火
供奉给这些‘仙家’的出马弟子，
皆会因为‘仙家’的陨落而暴毙而亡！”
曲彤死死盯着白渊，
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声音在洼地上空回荡，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白渊，你杀我一人，无所谓，
但你敢不敢，背上这屠戮数万无辜之人的
滔天罪孽？！”
轰——！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
狠狠地劈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吕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
此刻瞪得滚圆。
嘴巴微张，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这是数万个家庭，数万条鲜活的生命，
数万个有着喜怒哀乐的人！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涂君房龇牙裂目，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周身的三尸神几乎要失控暴走。
他自诩全性妖人，
这辈子也没少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杀人放火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但这种事…这种拉着数万人陪葬的事，
就算是全性最丧心病狂的恶徒，
听了也要头皮发麻！
这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已经超出了“恶”的范畴，
这是纯粹的反人类！
真的让人感到恶寒的是，这个女人所说的事情似乎并不是为了吓唬他们，而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事情！
白渊一旦动手…
之后怎么办？
…
丁嶋安的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他终于明白曲彤为什么不跑了。
她根本不需要跑。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引爆器。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谋，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杀她？
那就是屠杀数万人。
这份罪孽，谁背得起？
谁敢背？
不杀她？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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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用数万人的性命，
给自己铸造了一块免死金牌！
所有人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了白渊。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嶋安看着那个持刀而立的背影，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在担忧。白渊虽然行事乖张，手段狠辣，
但他毕竟还是个人。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对这种规模的屠杀
无动于衷。
这份道德的枷锁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脊梁。
但他也在期待。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打破这种常规的
逻辑死局，或许…
只有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白渊没有动。
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曲彤，
就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没有愤怒，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甚至连之前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都在这一刻缓缓收敛了起来，
像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沙滩。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曲彤的心脏狂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鼓面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她的剧本，白渊此刻应该愤怒，
应该咆哮，或者陷入痛苦的纠结。
哪怕他直接冲上来砍自己一刀，
曲彤都能理解——那是被激怒后的失控。
无论是哪一种反应，
都说明他在乎，
说明这道道德枷锁起作用了。
只要他在乎，自己就赢了。
可是现在…
白渊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发自内心的漠然，
仿佛她刚刚说的不是数万条人命，
而是今晚晚饭吃什么一样无关紧要。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顺着曲彤的脚踝缓缓向上攀爬，
缠绕住她的心脏，越勒越紧。
这种感觉…就像是猎物拼尽全力设下的陷阱，
猎人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直接一脚踩了过去，却毫发无伤。
她在白渊的眼里，读不到任何情绪。
这种未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人恐惧。
难道自己露出了破绽？
不可能！灵魂链接是真的，
五大仙家的命门确实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些出马弟子的性命也是实打实的！
难道他真的不在乎？
不可能！就算是全性掌门，
也不可能背负这样的因果！
曲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她在心里疯狂地暗示自己，
冷静，你要冷静。
这只是白渊的心理战术，
他在等你露出马脚。
只要你稳住，
只要你表现出同归于尽的决心，
他就绝对不敢动手！
这么多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哪怕是在那个人面前，
自己都能全身而退，
没理由会栽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赢面在我。
优势在我！
就在曲彤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就在丁嶋安和涂君房等人因为这令人窒息的
沉默而感到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时候，
白渊，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挥刀。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把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了曲彤所有的伪装，
直刺她内心最深处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
触碰的角落。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曲彤，你…在引导我，让我安心地杀了你？”
嗡——！
这句话并不响亮，
也没有携带任何炁劲，
但听在曲彤的耳中，
却不亚于一颗核弹在脑海中引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失控，
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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