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给徐缺和墨铮安排的住处,在竹林东侧的一间独立竹舍。
竹舍不大,但很干净。推开竹门,里面只有两张竹床、一张竹桌、两个蒲团。
窗外就是一片青翠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倒是清静。
墨铮服下姜桓给的青木回春丹,盘坐在蒲团上运功疗伤。
丹药化开,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顺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旧伤暗伤都在缓慢修复。
他肩头那道新伤,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徐缺没急着修炼。
他关上竹门,从洞虚指环里取出几套阵旗,在屋内四角和门窗位置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
又取出几张隔绝探查的符箓,贴在墙壁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另一张蒲团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所见所闻。
楚怀玉眼中那份隐藏的杀意,沈冰云毫不掩饰的轻蔑,黑袍人血煞阴冷的气息,还有那星袍老者洞悉般的目光……
以及姜桓那句:“你身上,有他们的气息。”
徐缺伸手按在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搏动,还有那颗煞龙血晶温热的脉动。
它似乎对谷中某处特别敏感,从踏入忘忧谷开始,就时不时传来微弱的躁动感——像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味,又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
“九幽宗……蚀渊之隙……”徐缺喃喃自语。
他从指环里取出那三块被高阶封灵符封印的变异血魂晶。
玉盒开启的瞬间,即使隔着层层封印,也能感受到其中那股阴冷、血腥又带着星辰寂灭气息的诡异能量。
玉盒内壁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冰霜。
徐缺盯着看了半晌,重新封好,收了起来。
这东西是烫手山芋,但姜桓说得对——不能扔。到了星核之地,见机行事。
他又取出那块从鬼哭林古井处得来的“星核碎片”。
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玄奥的星辰纹路,内里仿佛有星河在缓缓流转。
即使被符箓封印着,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股至高、浩瀚的星辰法则道韵。
这东西的来历,恐怕比想象中更大。
徐缺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在竹舍外停下。
“徐道友,墨道友,可在?”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声,语气平和。
徐缺和墨铮对视一眼。墨铮缓缓收功,手按在了剑柄上。徐缺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哪位?”徐缺问。
“在下谷中执事,姓陈。”门外那人答道,“奉谷主之命,给二位送些东西。”
徐缺这才拉开竹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徐缺注意到,此人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站姿看似随意,实则稳如磐石——这是个练家子,而且修为不低,至少筑基后期。
陈执事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玉瓶、一只玉匣。
“谷主交代,这三日谷中恐不太平,让二位好生休整,莫要随意走动。
”陈执事将托盘递过来,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这两瓶是‘养元丹’,可助二位稳固修为、恢复真元。
这玉匣里是‘星陨之潮’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古神星核之地的简略地图——当然,只是外围区域,核心之地历来无人能绘全图。”
徐缺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陈执事却没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了看徐缺,又瞥了眼屋内的墨铮,忽然压低声音道:“谷主还有句话,让陈某转告徐道友。”
徐缺心中一动:“请说。”
“谷主说:‘你那三块东西,最好别带在身上。谷里有些人,鼻子灵得很。’”陈执事说完,拱了拱手,“话已带到,陈某告辞。”
他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徐缺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墨铮走过来,低声问:“谷主这是……提醒我们,有人盯上那血魂晶了?”
“恐怕不止。”徐缺摇头,将托盘放在竹桌上,打开玉匣。
里面是一枚玉简和几张兽皮地图。
他将神识探入玉简,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关于星陨之潮的爆发规律、古神星核之地的常见危险、几种特殊区域的特征描述……
信息很详细,但正如陈执事所说,核心区域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寥寥几句警告:“空间紊乱,法则混乱,非定星符不可入。内有古神残念游荡,遇之速退。”
徐缺收起玉简,又打开那两张兽皮地图。
一张是星核之地外围的地形图,标注了几处相对安全的区域和几条已知路径;另一张则是谷内的简图,
标出了他们所在的竹舍位置,以及几处“禁地”——包括听竹轩、星陨台,还有西侧一片标注为“药园”的区域。
“药园……”徐缺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
墨铮看了一眼:“怎么?”
“楚怀玉和沈冰云,今日是往西边竹林去的。”
徐缺眯起眼睛,“陈执事说‘有些人鼻子灵得很’,又特意提醒我们别带血魂晶在身上……你说,九幽宗那个血煞,会不会已经嗅到味道了?”
墨铮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来试探?”
“不是可能,是一定。”徐缺冷笑,“楚怀玉那种世家子弟,最看重脸面。
我今天当众落他面子,他若不找回来,回去怎么跟楚家交代?而九幽宗……他们本来就在找那三块血魂晶。
现在知道我身上可能有,不试探一下才怪。”
他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
竹林在晚风中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远处,几间竹舍亮起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后走动。
更远的山崖上,隐约能看到一点黑袍的轮廓——是血煞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墨兄,你伤势恢复如何?”徐缺忽然问。
“七成。”墨铮握了握拳,“再有一天,可至九成。不影响动手。”
“那就好。”徐缺转身,从洞虚指环里取出几样东西,摊在竹桌上。
三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珠子,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这是用星辰铜和血煞石炼制的“爆雷珠”,威力堪比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黑色长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蚀脉煞针”的升级版,掺入了从暗河血煞液体中提炼的阴毒,专破护体真元,中者经脉如被万蚁啃噬。
还有几张新画的符箓——不是买来的,是徐缺自己根据《凝煞化元诀》的原理,结合煞龙血晶的气息,试验出来的“伪煞符”。
激发后能模拟出精纯的煞气波动,足以以假乱真。
“这是……”墨铮疑惑。
“饵。”徐缺拿起那三颗爆雷珠,掂了掂,“既然有人鼻子灵,那咱们就扔点香饵出去,看看能引来什么鱼。”
他走到墙角,在竹地板某处轻轻一按,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下面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这是竹舍原有的设计,估计是之前住客藏东西用的。
徐缺将三颗爆雷珠放进去,又在上面贴了一张伪煞符。
符箓激发,一股精纯的煞气波动顿时从暗格中散发出来——虽然远不如真正的血魂晶,但在感知不敏锐的人看来,足以混淆视听。
做完这些,徐缺重新盖好木板,又布下一层简易的警戒禁制。
“如果有人半夜摸进来,先找的肯定是这里。”徐缺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到时候……嘭。”
墨铮看着他,摇了摇头,却也没反对:“你打算守株待兔?”
“不。”徐缺走到床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咱们睡觉。”
“啊?”墨铮一愣。
“姜前辈说了,这三日莫要随意走动。”徐缺闭上眼睛,“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至于谁来、谁走、谁想偷东西……关我们什么事?”
墨铮沉默片刻,明白了徐缺的意思。
这是要装傻。
无论谁来试探,他们都装作不知道。等对方触动了爆雷珠的禁制,炸个灰头土脸,他们再“惊慌失措”地出来查看——反正竹舍里有什么陷阱、藏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阴险。”墨铮评价道。
“这叫谨慎。”徐缺纠正。
两人不再说话。
墨铮继续运功疗伤,徐缺则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始终保持着外放,笼罩着竹舍周围三丈范围。这是他目前神识能覆盖的极限,再远就容易被人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时,谷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夜鸟的啼鸣。
徐缺忽然睁开了眼睛。
神识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人轻轻踩断了枯枝,又像是夜鸟掠过竹梢。但那波动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来了。
徐缺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他依旧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只是右手悄然缩进袖中,扣住了三根蚀脉煞针。
墨铮也察觉到了。他缓缓睁开眼睛,与徐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都没动。
竹舍外,月光如水,将竹林照得一片清冷。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地面,停在竹舍西侧的窗下。
黑影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感应什么。
然后,徐缺感觉到一股阴冷、晦涩的神识,如毒蛇般从窗外探入,在屋内缓缓扫过。
那神识很小心,避开了他和墨铮所在的位置,重点探查屋角、床底、以及……那个暗格。
暗格里的伪煞符,散发出的煞气波动显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神识在暗格位置停留了数息。
窗外,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最终,贪婪压过了谨慎。一道细如发丝的黑气从窗缝中钻入,如同活物般游向暗格的位置。
黑气触碰到木板,开始悄无声息地腐蚀木板表面——这是极其高明的破禁手法,几乎没有声音,也不会触发常规的警戒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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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徐缺布下的不是常规禁制。
他在暗格上布置的,是一层基于《凝煞化元诀》原理的“逆反禁制”。
这禁制不防外物侵入,反而会主动吸收接触它的能量——无论是真元、神识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当吸收的能量达到某个阈值……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窗外黑影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暗红色的火光混合着银色雷光从暗格位置喷涌而出,瞬间将半边竹舍炸得粉碎!狂暴的冲击波横扫而出,窗棂、竹墙、屋顶,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抛飞!
徐缺在爆炸的前一瞬,已经拉着墨铮暴退到屋角,同时催动煞龙血晶,在身前凝聚出一层厚厚的煞气护盾。饶是如此,两人还是被气浪掀飞,撞穿竹墙,摔在外面的空地上。
“咳咳……”徐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却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怎么回事?!敌袭?!墨兄,你没事吧?!”
墨铮也被他这演技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配合地捂着胸口咳嗽:“没、没事……刚才那是……”
两人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谷中其他人。
几道身影从附近的竹舍中掠出,落在空地上。
有两人是徐缺白天没见过的生面孔,一个穿着褐袍的老者,一个容貌俏丽的绿衣女子,两人都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此刻都是一脸惊疑。
紧接着,楚怀玉和沈冰云也从西侧疾驰而来。
楚怀玉衣冠整齐,显然没睡,看到被炸毁的竹舍和狼狈的徐缺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紧皱:“徐道友,这是……”
“我也不知道啊!”徐缺“慌慌张张”地指着废墟,“我和墨兄正在休息,突然就炸了!是不是有人要杀我们?!”
沈冰云冷笑一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弄了什么危险东西,没控制住炸了?”
“沈仙子这话就不对了。”徐缺“委屈”道,“我们两个散修,能有什么危险东西?倒是这谷中……姜前辈不是说很安全吗?怎么还会有人半夜摸进来,在我们屋里埋炸药?!”
他这话说得大声,显然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楚怀玉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道黑袍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竹林边缘。是血煞。他依旧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但徐缺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煞气。”血煞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刚才的爆炸里,有精纯的煞气波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徐缺身上。
徐缺心中冷笑,脸上却更“慌”了:“煞气?什么煞气?这位前辈,您可别乱说啊!我和墨兄修的都是正道路子,哪来的煞气?!”
“是吗?”血煞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废墟中某处,“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望去。
只见半截炸碎的竹梁下,压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那是徐缺特意留在爆雷珠里的一小块血煞石碎渣,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煞气波动。
徐缺“脸色大变”,冲过去捡起那块碎片,看了看,然后“恍然大悟”:“这、这是……这是我们从黑石洞出来时,路上捡到的石头啊!当时觉得好看,就收起来了……难道这是……邪物?!”
他演技逼真,连墨铮都差点信了。
楚怀玉盯着徐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徐道友不必惊慌。血煞前辈只是感应敏锐了些。一块沾染了煞气的石头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暗藏机锋——既然你身上有煞气物品,那九幽宗的人盯上你,也就合情合理了。
血煞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徐缺一眼,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沈冰云撇了撇嘴,也拉着楚怀玉走了。
那褐袍老者和绿衣女子互相看了一眼,朝徐缺二人拱了拱手,也各自回屋。
空地上,只剩下徐缺和墨铮,以及一片狼藉的竹舍废墟。
墨铮这才低声问:“刚才那人……是血煞?”
“八九不离十。”徐缺擦掉脸上的灰,眼神冷了下来,“他果然闻着味儿来了。不过这次打草惊蛇,他应该会收敛点——至少在进星核之地前,不会再明目张胆地动手。”
“那楚怀玉……”
“他在试探。”徐缺看向楚怀玉离开的方向,冷笑,“他想看看,我们到底藏了多少底牌,和九幽宗又有什么牵扯。刚才他那一句‘邪物’,就是在点我——如果我真和九幽宗有关系,听到这话就该慌了。”
“但你没慌。”
“因为我本来就和九幽宗没关系。”徐缺摊手,“我只是恰好捡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又恰好不想给而已。”
墨铮沉默片刻,忽然道:“徐兄,有时候我觉得,你比那些世家子弟和宗门修士,更适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徐缺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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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吗?
也许吧。
他只是不想死而已。
两人正说着,陈执事又来了。他看到被炸毁的竹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拱了拱手:“谷主吩咐,给二位换间屋子。请随我来。”
新的竹舍在竹林更深处,更偏僻,但也更安静。
等陈执事走后,徐缺重新布下警戒,这才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他躺在新床上,望着竹制的屋顶,“接下来两天,应该能清净些。”
墨铮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徐兄,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楚怀玉,沈冰云,血煞,还有那个星袍老者……这些人聚在谷里,真的只是为了帮姜谷主取养魂木?”
徐缺没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姜桓要养魂木救故人,这应该不假。但楚家、凌波阁、九幽宗,甚至可能还有星辰殿的人混在其中……他们真的甘心只当个跑腿的?
古神星核之地,星辰精粹,法则碎片,古神遗宝。
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流落在外,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
而现在,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要一起进去……
徐缺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姜桓最后那句嘱咐:“见机行事。”
以及那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活着回来。
窗外,月已西斜。
远处山崖上,黑袍人血煞静静而立,手中握着一块暗红色的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颤抖着,指向徐缺新竹舍的方向。
他身后,阴影中,缓缓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确定吗?”那身影问,声音低沉。
血煞点头:“煞气源头,就在他身上。虽然不是血魂晶,但……很接近了。”
“那就等。”身影道,“进了星核之地,有的是机会。”
两人不再说话,融入夜色。
而同一时刻。
听竹轩顶层,姜桓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竹林,手中那枚刻着“婉”字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身后,那个月白袍少年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老头子,你真放心让那小子带着血魂晶进去?万一被九幽宗的人抢了,蚀渊之隙真被打开一丝缝,麻烦可就大了。”
姜桓没有回头。
“他不会。”他轻声说,“那小子,惜命得很。”
“惜命的人,往往也容易妥协。”
“他不会妥协。”姜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因为他是徐缺。”
少年挑了挑眉,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