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合作社的青砖院墙晒得暖烘烘的,墙根下的几株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风一吹,沙沙地响,混着大锅饭食堂里飘出来的肉香和酒香,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甜。
许前进的小轿车刚在门口停稳,车门就被人一把拉开了。小吴那张笑成了花的脸探进来,嗓门亮得能穿透两层门板:“前进哥!香玲姐!可把你们盼来了!就缺你们俩,压轴的人物,必须得最后登场!”
“刚才电话里都说了,我们能不来嘛小吴?”许前进笑呵呵的对小吴说道。
香玲笑着推了一把许前进的胳膊,指尖戳了戳他的腰眼:“听听,人家把咱当大人物了,赶紧下车,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许前进抻了抻衣角,跟着香玲下了车,刚一抬脚跨进大锅饭食堂的门槛,就被里面的阵仗惊得愣了愣神。
大铁锅炖得咕嘟咕嘟响,锅里的排骨炖豆角泛着油亮亮的光,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刚炸好的花生米、拌得爽口的黄瓜,还有一碟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长条木桌被拼在了一起,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二懒正叼着烟袋锅子站在桌头,看见他进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粗着嗓门喊:“前进!香玲!这边来!”
“吆呵!”许前进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二懒叔、小吴、美丽姐,还有大喇叭三嫂!你们都在呢!水灵、小猴子、钢蛋,好家伙,今天这是要摆庆功宴啊?”
水灵正踮着脚往桌子上摆碗筷,听见这话,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前进哥,你猜!”
钢蛋早就凑了过来,挠着头嘿嘿笑,胳膊还搭在许前进的肩膀上:“姐夫,你可别怪我们啊,这惊喜是我出的主意。北山的苹果一卖完,我就琢磨着,得把大伙儿聚一块儿乐呵乐呵,最后才叫你们,就盼着给你们个措手不及呢!”
香玲被大喇叭三嫂拉着往座位上走,三嫂的大嗓门跟她的外号一样响亮,拍着香菱的手直笑:“香玲妹子,快坐快坐!这一桌子菜,可都是我跟美丽妹子亲自点的,你尝尝,保准合你胃口。”
许前进被二懒叔按在了主位上,他刚坐稳,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庆啥功啊,今年这行情,北山的苹果能卖完就不错了,哪还有啥值得庆贺的。
这话刚落,就被二懒叔一烟袋锅子敲在了桌沿上,“啪”的一声,震得满桌的碗筷都颤了颤。“前进,你这话说的!”二懒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里却透着一股子亮堂的劲儿,“搁咱们爷们身上,这点坎儿算个啥?能把果子都卖出去,没烂在地里,没亏了乡亲们的血汗钱,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就是就是!”香玲赶紧拽了拽许前进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又笑着冲大伙儿摆手,“他就是瞎感慨,别听他的,咱们吃咱们的,热闹热闹才是正经事。”
小吴端着一坛子白酒走过来,掀开盖子,一股子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开来。他给许前进的碗里斟满了酒,又给香菱倒了杯果汁,嘴里不停歇地说:“前进哥,你是不知道,北山那片苹果,咱们合作社的人起早贪黑地摘,打包贴标签然后发往全国各地,好些人都熬红了眼。现在卖完了,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不庆贺庆贺,对得起大伙儿这股子拼劲吗?”
许前进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春天的时候,北山的苹果花开得漫山遍野,白得像雪,大伙儿凑在一块儿商量,说要搞有机种植,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当时多少人泼冷水,说他们是异想天开。夏天闹旱灾,大伙儿提着水桶往山上跑,一棵一棵地浇水,晒得脱了几层皮。秋天果子挂了枝,又遇上行情不好,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是他咬着牙,带着钢蛋和小吴跑遍了城里的超市和水果店也不行,最后小吴转战直播间,才总算把销路给打通了。
这些日子的累,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给熨帖平了。
他刚端起碗,就听见周美丽开口了。周美丽是合作社里的女强人,说话干脆利落,此刻她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许前进,语气格外认真:“前进,关于东子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他爱说啥说啥,咱们干咱们的,他想搅和咱们合作社的生意,门儿都没有。”
东子是村支书,看着合作社的苹果卖得好,心里眼红,就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们的苹果是“噱头”,还拉拢了几个不明事理的乡亲,到处说坏话,说到底就是想收了合作社。许前进本来没当回事,可听周美丽这么一说,心里还是暖了暖。
小猴子年轻气盛,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嚷嚷:“就是!前进哥,管他东子西子的!他要是敢再来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想吃咱们合作社的饭,门都没有!”
“坐下坐下,毛手毛脚的!”二懒叔瞪了小猴子一眼,又转向许前进,眼神里满是郑重,“前进,你记住,咱们合作社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伙儿的。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哟呵!”周美丽一下子笑出了声,捂着嘴打趣道,“二懒叔,你这还拽上文了?厉害啊厉害啊!”
这话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水灵笑得直拍桌子,钢蛋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严肃的大喇叭三嫂,都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
许前进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心里的那点阴霾,彻底散了。他端起酒碗,高高地举了起来,酒液在碗沿晃出一圈圈涟漪,映着满屋子的灯火,也映着大伙儿眼里的光。
“好!”许前进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豁朗的劲儿,“那我就不说废话了!感谢大伙儿这么多天的辛苦,也感谢大伙儿这么信我!来,咱们干了这杯酒!从今往后,咱们合作社拧成一股绳,往前冲!”
“冲!”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碗与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秋天,为这片土地上的收成,也为这群拧成一股绳的乡亲们,奏响了最热闹的乐章。
大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出了食堂,飘到了院墙外的槐树下,飘向了远处的北山。北山的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好像还挂着几个漏摘的苹果,在秋阳里,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
许前进看着香玲笑盈盈的侧脸,看着二懒叔满脸的皱纹,看着小猴子和钢蛋打闹的身影,忽然觉得,今年的秋天,比任何时候都要暖,都要亮堂。
他知道,往后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坎坷坷,但只要这群人还在,只要这股子热热闹闹的劲儿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沟,没有翻不过的山。
就像这北山的苹果,只要根还扎在这片土地上,明年春天,就还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秋天,就还会结出满树的红。
满屋子的笑声,裹着酒香,飘得很远很远。
食堂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静了下来,炖菜的咕嘟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混着酒香漫过每个人的鼻尖。长条木桌旁,原本笑闹的乡亲们都坐得端正了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桌头的二懒叔身上。
二懒叔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重重一磕,烟灰簌簌落在木纹里。他清了清嗓子,平日里带着几分糙气的嗓音,此刻竟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郑重,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今天这场聚,说是北山果园的庆祝会,其实啊,更是咱们合作社的保卫会!”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水灵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小猴子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钢蛋更是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满是认真。
“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二懒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那目光里有焦灼,有恳切,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东子打咱合作社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想低价收了咱们的地,吞了咱们的果园,断了咱们的根!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这次的会,不仅仅是庆北山苹果卖完的功,更是要咱们大伙儿拧成一股绳,护住咱们的合作社!”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又沉了几分:“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以大局为重,别再计较那点个人的蝇头小利。合作社要是散了,咱们手里的地、园子里的树,全都得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到那时候,咱们守着空院子,喝西北风去?”
“二懒叔,你放心!”周美丽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攥着拳头,脸上是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周美丽别的没有,就认一个理——合作社是咱们大家伙儿的心血!哪怕倾尽家产,砸锅卖铁,我也得守住它!”
她的话音刚落,大喇叭三嫂就“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嗓门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美丽妹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也守!谁想动咱们合作社的主意,先过我这关!”三嫂拍着胸脯,脸上的皱纹都绷得紧紧的,那股子泼辣劲儿,竟让人心里生出几分踏实。
“我和大家一块儿!”小吴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眼里却满是坚定,“前进哥把我留在这里,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是合作社的大伙儿帮衬着我长大的。合作社就是我的家,哪有看着家里遭难不护着的道理!”
“我也守!”钢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姐夫带着咱们搞有机种植,起早贪黑地跑销路,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光景!东子那帮人想捡现成的便宜?门儿都没有!我绝不允许合作社被他们收了去!”
“合作社是咱们的根啊!”小猴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年轻的激昂,他梗着脖子,眼睛里闪着光,“没有合作社,就没有北山的苹果,没有咱们今天的好日子!根不能丢,绝对不能!”
一声声誓言撞在一起,在不大的食堂里回荡着,竟生出一股子撼人的力量。许和平挤过人群走过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双手紧紧攥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哽咽着说道:“谢谢大家,谢谢真的谢谢你们。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想出办法,走出眼下的困境!”
许前进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群朴实的乡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暖又胀。他走上前,拍了拍许和平的肩膀,又看向满屋子的人,声音洪亮而有力:“大伙儿的热情,大伙儿的决心,我都看到了!有你们在,我就知道,合作社的未来,绝不会黯淡!咱们这一仗,一定不会输,咱们一定能赢!”
“是啊!咱们怎么能输呢!”大喇叭三嫂又扯开了嗓子,脸上露出了笑容,“咱们北山的苹果卖得一干二净,咱们的有机蔬菜也供不应求,咱们已经成功了!兜子那帮人,就是眼红!”
“说得对!”周美丽也笑了,眉眼间的凌厉化作了温和,“咱们现在的日子,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有地种,有钱赚,有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在一块儿,这就够了!守着这份好日子,啥坎儿过不去?”
香玲站在许前进身边,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看着一张张真挚的脸,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满满的感激:“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愿意守护我们的合作社,守护这个大家伙儿的家。”
“客气啥!”二懒叔一摆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爽朗笑容,他端起面前的酒碗,高高举过头顶,酒液在碗里晃出一圈圈涟漪,“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来,大家伙儿都端起碗!为了咱们共同的目标,为了守住咱们的根,干了这碗酒!”
“干!”“干!”“干!”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一只只粗糙的手端起了酒碗,碗与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里,有决心,有情谊,有对未来的无限期盼。
窗外的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也落在那一张张紧紧靠在一起的酒碗上。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群同根而生的人,轻轻唱着一支关于守护与希望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