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当来敲门
第二天清晨,新生镇西区的一间大型仓库被临时清空了。
这里原本用来储存风乾的木料和麻布。
为了排练,仓库的窗户被用厚布遮盖,只留下几扇高窗透进天光,让室內不至於太过昏暗。
十几个从米港和新生镇本地招募来的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
他们神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更多的是茫然。
那个在码头靠说书餬口的诗人,习惯性地挺著胸膛,想装出几分学者的派头,但洗得发白的衣袖和不停捻动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窘迫。
嗓门巨大的搬运工则显得格格不入,他像一截木桩杵在那里,看著周围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在他们的认知里,戏剧是吟游诗人在酒馆里自弹自唱的英雄史诗,是贵族老爷们在城堡里观赏的消遣。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和“表演”扯上关係。
特里斯坦站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他看著这群临时拼凑起来的“演员”,心中充满了疑虑。
这些人真的能起到维林大人预想中的效果么
仓库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维林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皮面本,正是他亲自撰写的《当来敲门》。
他一出现,仓库里嘈杂的议论声便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欢迎各位。”维林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响,清晰而平静,“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灰沼领的第一个剧团。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到了仓库中央,將那个皮面本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觉得,演戏是给城堡里的老爷们看的。但你们错了。”
他顿了顿,“我们这齣戏,是演给镇子里的每一个人看的。演给那些砌墙的泥瓦匠,码头上扛包的脚夫,还有你们自己的家人和邻居。”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给————给那些泥腿子演戏”吟游诗人第一个没忍住,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大人,他们看不懂的!他们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哪懂得什么戏剧!”
“说得对,”维林点点头,看向他,“所以,我们不讲那些他们听不懂的。
我们演他们自己的故事。”
他翻开了皮面本。
“这齣戏的主角,不是什么屠龙的英雄,也不是戴著王冠的国王。他的名字叫图莫,一个农夫。”
“图莫”那个嗓门巨大的搬运工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是住在三號桶楼,开兄弟与野猪与酒”那个图莫老板”
“就是他。”维林確认道,“不过,是还没开酒馆之前的图莫。”
这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图莫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认识那个男人,或者至少听说过他。
一个从难民一步步变成镇上第一家酒馆老板的幸运儿。
可他有什么好演的
他的人生就像一块路边的石头,除了足够坚硬,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特別。
维林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开始敘述这个故事。
“图莫,灰雾村的村民,我刚到这里时,一家人穷困潦倒,住在隨时可能漏雨的棚屋里————”
维林將图莫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讲了图莫如何为了绩点,不顾所有人的嘲笑,带领伙伴去开垦那片坚硬的盐硷地。
他讲了图莫的妻子安娜,如何用家里仅存的口粮换来肉,默默为他们熬汤。
他还讲了一个剧本里新增的情节。
“————因为颗粒无收,图莫一家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天黑了,家里找不到任何能果腹的东西。小石头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哭著说他好饿。图莫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我们在玩一个熊的游戏。他说,我们是找不到食物的熊爸爸和熊宝宝,冬天来了,我们要开始冬眠。谁能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保存体力,一觉睡到天亮,谁就是森林里最能干的熊。”
讲到这里,维林停了下来。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几声粗重的呼吸。
那个搬运工的眼眶有些发红。
维林在心里舒了口气。
《当幸福来敲门》,一部在前世拿过奥斯卡提名的经典电影,其內核的力量果然是共通的。一个父亲为了儿子的未来,在绝境中挣扎奋斗,这种故事,足以击穿任何文化隔阂。
虽然把没钱改成了没饭,把骨密度扫描仪换成了,但核心的情感衝击力不会变。
这些一辈子都在为生存奔波的人,或许不懂什么叫艺术,但他们一定懂得什么是父爱,什么是绝望,以及,什么是希望。
名垂青史谈不上,但用这个故事,给这片精神贫瘠的土地带来一点小小的心灵震撼,绝对够用了。
“后来,”维林继续讲道,“他用血汗换来了那罐,再用换来了耕牛和劳力,一步步开起了酒馆,让小石头过上了能吃饱穿暖的日子。”
故事讲完了。
在场的许多人,都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件轰动全镇的事情。
他们想起了那个佝僂著背,却扛著巨大罐,在夕阳下越走越远的背影。
原来,那罐的背后,是这样的挣扎与辛酸。
“现在,”维林合上本子,“我们把它演出来。”
他指向那个嗓门巨大的搬运工。
“你,来演图莫。”
“我”搬运工指著自己的鼻子,满脸困惑,“可————可图莫是农夫,我——
——我只是个搬东西的。”
“你扛过最重的货吗”维林问。
“当然!两百磅的盐袋,我能从码头一直扛到仓库最里面!”搬运工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这是他最自豪的事。
“很好。”维林把他拉到场地中央。
“第一幕。你和你的兄弟们决定去开垦荒地。技术员告诉你,那片地硬得像石头,根本种不出东西。你很累,很饿,但你知道,这是你唯一能快速挣到绩点的机会。你要演出那种疲惫,但眼睛里不能没有东西。”
搬运工僵硬地站在那里,他学著记忆中农夫的样子,佝僂下身子,脸上挤出一个疲惫的表情。
“我————我很累。”他乾巴巴地说道。
维林摇了摇头。
“不对。不要用嘴说。”
“用你的身体告诉我。”
他走到搬运工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把那两百磅的盐袋扛到地方,放下的那一刻,你的肩膀是什么感觉”
搬运工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是一种酸麻到骨子里的记忆。
“就是那种感觉。”维林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把你肩膀上的感觉,放到你的全身。你的腿,你的腰,你的手臂。
你不是在演一个累的人,你就是那个挖了一天石头地,连抬起手指都费劲的图莫。”
“忘了这里是仓库,忘了我们。你眼前只有一把铁锹,握紧它,你的儿子小石头,以后就能吃饱饭了。”
搬运工闭上眼,粗重地呼吸著。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神情变了。
那是一种被疲惫和飢饿压榨到极致后,仅剩下的一点,为了生存而燃烧的,如同野兽般的火光。
他佝僂著背,但那不是软弱的弯曲,而是一张被现实拉满了的弓。
特里斯坦在阴影中看著这一幕,他看到那个粗笨的搬运工,在维林几句话的引导下,仿佛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现在,演下一幕。”维林的声音再次响起。
维林注视著他。
“你要让所有看著你的人,都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