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听到李昭林的死讯时,脸上并未浮现出多少意外。
只是,
这死得未免太快了些。
李家这么决绝吗?
“李家下手够快的。”
陆景安声音幽微,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陆怀谦却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凝重:
“人不是李家杀的。”
“是在野外被妖兽杀了。”
“李家人发现人没回去,派人出来查找。”
“找到了重伤昏迷的护卫。”
“这才从护卫口中,知晓他们是在返程路上遇到了妖兽。”
这个结果。
就真的出乎陆景安的预料了。
李昭林葬身妖兽之口。
这个死法陆景安真没想过。
野外有妖兽出没,陆景安自然知晓。
只是他自幼长在城内。
从未亲眼见过那些传闻中妖兽。
城外凶险。
陆景安也不会闲着无事去自找刺激。
可李昭林死在妖兽口中。
这事听起来,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蹊跷。
李昭林身边跟着两名破血关的武修。
接亲的队伍更有七八十人。
长短枪加起来不下四五十支。
这样的阵仗,就算真遇上妖兽。
也该是妖兽被乱枪打死,怎会反过来全军复没?
这世界的妖兽。
并非话本里那般能呼风唤雨、化形吐言的精怪。
那种存在,只流传于市井传说,谁也没亲眼见过。
真正的妖兽。
不过是体型更大、皮糙肉厚、气力惊人、灵智稍高些的野兽罢了。
偶有一些异种,能生出些诡谲难测的特殊能耐。
可归根到底,仍是兽类。
对付寻常百姓,它们或许可称可怕。
但对上李昭林这般护卫环伺的世家子弟。
哪怕真是那种生了异能的妖兽,也未必敢轻易招惹。
毕竟到了这等层次的兽类,灵智已不容小觑。
最是懂得分辨强弱、拿捏软硬。
只要不是李昭林主动闯入其巢穴,或是刻意挑衅。
妖兽又怎会凭空扑上来送死?
若说是李家自己动了手,故意将李昭林送去喂妖兽。
好全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倒也勉强能说通。
可这般做法,未免太过迂拙,痕迹也太重了些。
所以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味道。
心念电转之间,陆景安已再度开口:
“所以李家如今抓着这事,要我们给个说法?”
他这般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若李家不借题发挥。
自己此刻也不会被唤书房。
人既已死,自然要榨出最后一点价值。
这便是大家族的冷漠与算计。
陆怀川接过话音,语气沉了几分:
“李家把事情捅到上面去了。
上头斥责大哥治安不力。
勒令限期斩杀那害人的妖兽。”
陆景安顿时明白了。
还是为了那个治安厅厅长的位置。
暗杀自己不成,便另辟蹊径,拿治理失能做文章。
只不过这一次,死的成了他们自家人罢了。
他原本想说,我们既不贪图那厅长之位。
大可不必理会什么妖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看得透,父亲与二位叔叔又岂会不知?
此事必有隐情。
陆景安略一沉吟,试探道:
“上头有我们不得不从的人,
下了死令。
非要我们除了这妖兽不可?”
陆怀川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是!
行省的胡秘书亲自发了话。
要我们限期解决那头妖兽。”
“胡秘书?”陆景安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
陆怀川低声解释:“胡秘书,算是咱们陆家在行省那头的一把伞。
每年咱们都会孝敬他一笔钱。
若遇上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也会帮着周旋一二。
比如饷银、军备这些琐事。
但真出了大事,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他话音稍顿,又道:
“而且胡秘书手底下罩着的不止我们陆家。
从前,咱们在他那儿还排不上号,他也瞧不上咱们陆家。”
陆景安立刻接了下去:
“是因为这回咱们把事情办得漂亮。
他觉得陆家可用,才想借这事再试试我们的斤两。
若办得好,他便推我们坐上合并后的治安厅厅长之位?”
陆怀川嗯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喜色:
“他是这么说的。
可这种口头许诺,做不得数。
难就难在,我们摸不清他真正想要什么。”
他皱紧眉头,继续道:
“我们托了几路人去省城打探。
都没探出个准信。
你二姐也去送过钱了。
钱他收了,人却没见着。”
陆景安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
这就棘手了。
说这是钱的事。
是因为对方收了钱却不见人,多半是嫌诚意不够。
可这个不够的数目,恐怕不是陆家轻易出得起的。
说不是钱的事,则是因为对方毕竟收了钱。
这表明他并非要整垮陆家。
而是这件事情,你陆家办了,大家都好。
至于那妖兽。
能几乎全歼李昭林的队伍,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在这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折损自家实力,绝非明智之举。
父亲与叔叔们的尤豫,陆景安完全能理解。
“这件事上,我能做些什么?”
陆景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书案后的陆怀谦。
陆怀川看了一眼兄长,接过话道:
“景安,这事我们三人已商议多时,仍无万全之策。
叫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看看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陆景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当初能扳倒林家。
是他暗中探查月馀、掌握了所有关窍才布局而成。
如今这事,他知道的不过皮毛,不敢妄断。
“有用的线索确实太少,”
陆景安缓缓道,
“一时难有定策。不过,眼下能做的事,倒也有几件。”
陆怀川眼神一动:“你说。”
“其一,让李家交出所有关于那妖兽的线索与情报。
他们是苦主,又是第一发现者,手中必有细节。
若李家不配合,我们便请胡秘书出面。
既然这事也关乎他的利益,想来他乐意敲打李家两句。
若李家仍旧推诿,那日后就算事情办砸了,也不全是我陆家的过错。”
陆怀川听罢,眼中骤然亮起,抚掌道:
“好一个祸水东引!大哥,景安这法子可行!”
他转头看向陆景安,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景安,此事若成,你当记一功。”
陆景安却只是微微摇头:“二叔过誉,不过是顺着形势想罢了。”
他心下并不觉得这计策有多高明,不过是常理之下的应对。
父亲与叔叔们先前未想到。
大抵是因对那位胡秘书心存忌惮,未敢将其纳入局中算计。
而陆景安则无此顾忌。
在他眼里,只要有用,皆可为子。
陆怀谦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旧:
“怀川,你去设法搜集更多消息,整理好后送一份到景安院里。”
“是。”陆怀川应下,又朝陆景安投去一个欣慰的眼神。
陆景安见已无他事,便起身准备告辞。
“景安,”
陆怀谦却叫住了他,语气缓和了些,
“从钱家与林家那儿清出些,对你武道修炼有用的东西。
我已让人整理好,送到你别院了。”
陆景安脚步一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悦色。
这才是他眼下最想听到的话。
“多谢父亲。”他躬身一礼,话音虽轻,却清淅恳切。
转身退出书房时,窗外暮色已渐浓。
远处天际在线一缕残红,象是抹不开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