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天赋,是一个笼统而模糊的概念。
对武修而言,只要身体无隐疾、骨骼完整坚固、气血充盈、身形比例匀称,便算天赋寻常。
若是天生神力,那便是上乘之资,万里挑一。
然而更多时候,天赋藏在血肉深处,难以测度。
唯有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方见真章。
陆景安就属于这种。
崩山拳顺利入门后,陆景安闭目凝神,细细体悟。
他能清淅感知到,全身血肉正如浸透春雨的泥土。
悄无声息地调整、重塑,以顺应拳法运转之需。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外人无从窥见。
唯有己身可察,这正是那新生词条所带来的玄妙之处。
片刻后,陆景安睁眼看向陈煊,气息平稳:“师傅,可有纰漏?”
陈煊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无纰漏。调息片刻,便可开始修习《震雷拳》。”
略微沉默后,陈煊语气严肃:“少爷,你要明白,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陆景安神色平静:“弟子明白。”
约莫半个小时的调息后,陆景安再度摆开拳架。
与《崩山拳》的沉厚稳重截然不同。
《震雷拳》求的是一个疾字。
极致的速度,爆炸般的发力。
这便意味着,原本沉稳如山的崩山真气。
须在瞬息之间由极静转为极动。
其间对经脉、血肉、骨骼造成的撕扯之力,不亚于千刀凌迟。
而这还仅仅是【震雷拳】入门的标准。
并不是【六合拳】入门的标准。
【六合拳】入门的标准是,真气能在动与静、刚与柔之间随心转换,念动即至,毫无滞涩。
而这对身体的要求就更高了。
这就好比将一辆车从零在一秒内,提升到200的高速。
然后还要在一秒内降低到0。
并且还不能给你任何准备时间。
同时这样的循环,还不是一次。
而是几百、几千、几万,十几万,甚至上百万次。
按照【震雷拳】的心法,陆景安刚刚打出第一个姿势。
“嗤!”
仿佛无数细刃自筋络深处同时刮过,剧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陆景安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拳架却未晃分毫。
然而这痛楚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下一刻,一股温润而蓬勃的生机自四肢百骸自然涌出。
血肉如活物般自主调整、弥合、强化。
待他第二拳挥出时,痛感已荡然无存。
唯有真气奔流如电,畅行无碍。
一遍打完,拳意已成。
再一遍,真气已能随拳势自如流转,动静由心。
陆景安收势闭目,清淅感受到身体在高速与静止的交替间。
某种深藏的天赋正被一丝丝唤醒。
气血奔流之势较往日快了三成,肌骨之间隐有雷音轻鸣。
一旁,陈煊默默注视着,心中波澜暗涌。
陈煊在一旁看着,都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陈煊是见过天才的,甚至他本人,就算是拳法上的天才。
以陈煊眼光来看。
他自己的话,一种拳法一遍入门,他是可以做到的。
两种拳法都一遍入门,他是做不到的。
按照他自己的估计,他至少需要三天才行。
自己这个半路才想起来修武的弟子,潜力和天赋,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夸张。
如果再加之努力以及家世。
陈煊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将来的成就,或许真的配得上【不可限量】这四个字。
陈煊甚至隐隐有种感觉,【武修】的重新崛起,可能就肩负在自己这个弟子身上了。
西洋火器的大量进入。
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武修】。
虽说只要跨过血关的【武修】,就能有效抵挡住洋枪的子弹。
但是普通武者,想要跨过血关。
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又需要投入多少的资源。
这些花销,足够在黑市,购买十几支枪了。
十几支枪配合得当,就算破了血关的武修亦可击杀。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则是因为,【武修】这一道修炼体系,已经很久没有听闻出现过新的【凡境】以上的武修了。
这让很多人都认为,【武修】这一道修炼体系前路已断。
如果自己这个弟子,可以突破【凡境】的话,或许可以重振【武修】。
……
“师傅?”
陆景安的声音将陈煊从思绪中拉回。
他见师傅目光深远,不由问道:“可是弟子修炼有误?”
陈煊敛神,缓缓摇头:“少爷练得极好。身体可还有不适?”
陆景安如实道:“除第一式时如刮骨一般,之后便再无滞碍。”
陈煊颔首,语气复杂:“少爷之天赋,比我预想的更为惊人。
如此看来,原先让崔医师备下的药浴。
恐怕只能作辅助之用。
若少爷觉得……”
“师傅。”
陆景安打断他,目光清正,
“不必为我省银钱。
只要能提升修为、夯实根基,药浴便不能停。
除非往后有更好的法子,再换不迟。”
眼下这世道,若是陆家倾复,有再多钱财亦是枉然。
不如尽数化作实力,多一分力。
便多一分生机,多一线逆转之机。
陈煊见他目光坚决,便不再多言,只道:
“那便照旧,练拳两个小时,药浴一个小时。
只是今后药方或需调整,加强固本培元之效。”
陆景安正欲应下,院门外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贴身丫鬟兰花碎步走近,在丈外停步,低声道:
“少爷,安平司的文灵姑娘来访,说是与您约好的。”
陆景安收起拳架,道:“请文灵姐去茶室等我。”
“是。”
兰花答应一声,就下去了。
陆景安收势起身:“请文灵姐到东厢茶室稍坐,我稍后便到。”
“是。”
待兰花离去,陆景安迅速沐浴更衣。
换上一身竹青色的夏布长衫,方才转入茶室。
文灵正静坐窗边,手中托着一盏白瓷茶盅。
目光投向院中一株老梅,侧影清飒。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文灵姐亲至,该让我派车去接的。”陆景安撩袍坐下,亲手为她续了茶。
文灵轻啜一口,摇头道:
“我来这一趟,怕是已惹人注目。
若再让你专车接送,外人只怕真要以为安平司与陆家绑在一块了。”
陆景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问道:
“安平司在各城皆有分支,难道就无一处与地方势力有所牵连?”
“自然有,”文灵放下茶盅,语气平静,“但下场往往不好。”
“为何?”陆景安追问道。
文灵答道:“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安平司会第一时间进行切割。”
“所有涉及其中的人,都会被开除出安平司。”
“失去了安平司的庇护,他们就成为了所有人都可进攻的目标。”
“安平司的敌人可不止那些妖魔鬼怪。”
“还有那些信奉妖魔鬼怪的信徒。”
“过去他们在安平司的体系内,那些人动手心中是有忌惮与顾虑的。”
“现在没有了安平司这个体系的庇护,他们动手自然就无所顾忌了。”
顿了一下,文灵补充道:“当然更多的人,是死在押错宝。”
“这个时代城头变换大王旗,谁敢保证自己押的就一定是对的呢?”
陆景安听完之后,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在这乱世中,能如安平司般自成一体、超然纷争。
已是难得之安稳。
纵然不得大富大贵,但性命无虞,便是最大的福分。
陆景安不再多问,接过文灵带来的那只浅褐色文档袋。
袋口封蜡犹存,触手微沉。
拆开封线,取出其中一叠卷宗。
陆景安目光扫过纸上墨字,眼中渐渐凝起思量。
自从那虎妖身上得了好处,他便存了再寻妖兽历练的心思。
但前提是,风险须在掌控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