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歷了一番波折之后,孙悟空与玄奘这对师徒,加上新加入的成员——化作白龙马的西海玉龙三太子,总算是重新踏上了西行取经的正轨。
只是,玄奘法师近来多了个习惯。
每逢歇脚休息,化缘吃饭,或是夜晚投宿前,只要稍有閒暇,他便会从行囊中取出一本略显古旧的书册,就著天光或篝火,默默翻阅,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微微摇头,时而又似有所悟。
这情景让好奇心旺盛的孙悟空抓耳挠腮,终於忍不住凑到跟前,探头问道:
“师父,你这宝贝似的书,是打哪儿来的真有这么好看俺老孙看你翻来覆去,都快把书页磨破了!”
玄奘闻言,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孙悟空,目光平和了许多,甚至还带著一丝歉意。
他合上书,轻抚封面,解释道:“此书名为《抡语》,乃是一位游方的道长所赠。便是那日为师一时糊涂,將你赶走之后,独自伤怀於溪边时,那位道长路过,赠予为师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悟空,先前確是为师言语过重,思虑不周。你护师心切,为师却今后定不会那般待你了。
孙悟空听了,眨巴两下火眼金睛,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那明晃晃的金箍,面上满是不信:“那师父你既然知道错了,为何还要给俺老孙戴上这劳什子箍儿念起那紧箍咒来,可疼得紧!”
闻言,玄奘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窘迫,他嘆了口气,坦诚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悟空,你神通广大,有通天彻地之能,而为师不过是一介肉眼凡胎的凡僧。”
“说不怕么心中自然是有些怕的。”
“这金箍与其说是约束於你,不如说是给为师自己寻个安慰,壮个胆气。”
“为师唉。”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孙悟空听了,抓抓脸,心想也是。
换做是个普通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又打杀了六个强盗,怕是早嚇得魂飞魄散,能像这和尚这样只是念几句经、把自己赶走,已经算是胆大包天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气倒是顺了些。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这金箍的不满却是实实在在的,所以他也只是“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师父我理解你”、“不怪你”之类的宽慰话。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玄奘手中那本《抡语》吸引了过去。
方才玄奘合书时,他眼尖,瞟到了一句,此刻便学著玄奘平日读书的腔调,摇头晃脑地念了出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给別人留著”
“哈哈!有趣,有趣!这般解法,倒是別开生面,痛快得很!”
他越看越觉得这书对胃口,顿时心痒难耐,朝著玄奘伸手,笑嘻嘻道:
“师父,你若是看完了,或是看得差不多了,可否借给俺老孙也瞧瞧保证不给你弄坏弄丟!”
玄奘见他喜欢,倒也没拒绝,甚至直接將书递了过去,只是叮嘱道:“自无不可。”
“只是悟空,此书见解颇为犀利,甚至有些嗯,杀气过重。”
“你看了便罢,莫要尽数学之,需知我佛门终究以慈悲为怀。”
“晓得晓得!师父放心!再言佛也有火嘞!”孙悟空满口答应,喜滋滋地接过《抡语》。
当即就蹲到一边,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嘖”、“妙啊”、“原来如此”的讚嘆声。
师徒俩都未察觉,高空云层之上,隱去身形的观音菩萨正微微蹙眉,看著下方。
“咦此书是何人赠予三藏的”她以慧眼观之,只觉那书上笼罩著一层淡淡玄光,隔绝探查,非比寻常。
当即运转神通,掐指推算赠书之人的根底。
然而,天机一片茫茫,仿佛投入石子的深潭,只有几圈涟漪,却看不清潭底之物。
能让她这位菩萨都推算不出的,要么是对方实力远胜於她,要么便是来歷根脚牵扯过大,遮蔽了天机。
她略一沉吟,脑海中下意识地便浮现出一张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面孔——余麟。
嗯,若论喜欢“送东西”、又恰好有这般能耐让天机混沌的
肯定是他干的!
“罢了,”观音菩萨轻轻摇头,不再深究:
“既是他所赠,想来应是无甚大碍或许另有用意。”
她决定將此事记下,日后多加留意三藏师徒的言行和注意余麟的举动便是。
身影一晃,她便隱入更深的云靄之中,消失不见。
而她所猜测的余麟,此刻早已不在这附近。
他正站在另一处地界——车迟国的国境之外。
车迟国地界,景象与別处大不相同。
空气乾燥,风里卷著砂砾,吹在脸上有些粗糲感。
放眼望去,田亩荒芜了不少,庄稼稀疏枯黄,水渠也多有乾涸跡象,显是久旱少雨。
通往国都的官道上,行人稀疏,且大多是面带菜色,步履匆匆,偶尔抬头望天,眼中儘是焦灼与无奈。
显然也是为水而愁。
然而,与此地民生凋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道教痕跡。
越是靠近都城,越能感受到一种近乎狂热的“崇道抑佛”氛围。
城门口,原本该有的佛寺或僧侣掛单处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新修的道观门楼。
城墙上贴著黄榜,內容多是求雨祈晴,落款处无一例外,都盖著“大国师”的印璽。
街市之上,身穿各色道袍的道士往来穿梭,昂首挺胸,神色间带著几分倨傲。
他们身边往往簇拥著官吏或富户,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偶尔可见被绳索捆缚、衣衫襤褸的僧人,如同牲口般被驱赶著做苦役,或是被押解游街,周围百姓指指点点。
穿著道袍的余麟,倒是时常被行礼问候。
刚走到都城门外不远处,一个带著些许搭訕意味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这位道长,面生的很啊。”
“看打扮不像本国修士,打哪里来到我们车迟国,有何贵干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