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另一个玄奘(1 / 1)

“道长,我们如今是在哪里?”

玄奘环顾四周,借著清冷的月色,只见周围是影影绰绰的树林,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脚下的草地鬆软潮湿,空气中瀰漫著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似乎与寻常山林夜晚並无不同。

但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穿越之感绝非幻觉,此地定然非同寻常。

道士只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月光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有几分神秘:

“法师別急,稍安勿躁。待会,自有你看的东西。只是希望你看过之后,莫要嚇得腿软,失了出家人的体面才好。”

他顿了顿,看著玄奘的眼睛,问道:“准备好了么?”

玄奘闻言,心中凛然。

对方如此说,接下来將要看到的景象,恐怕绝非寻常,甚至可能极为骇人!

他不敢怠慢,当即闭上双眼,心中默诵《心经》,试图安定心神。

一连念了三遍,又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气,感觉心绪稍平,这才缓缓睁开眼,朝著道士点了点头:

“好了。道长,可以施展了。”

“嗯。”道士頷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成剑诀,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清光。

他抬手,轻轻在玄奘紧闭的双眼之上虚抹而过。

玄奘只觉得眼皮上传来一丝清凉的触感,仿佛有清泉流过。他依言缓缓睁开双眼。

剎那间,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截然不同!

並非黑暗被驱散那么简单。

视线所及,一切景物都如同在白昼最明亮的光线下一般,纤毫毕现!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数百米外一片树叶上的纹路,看到一只躲在树干裂缝中小憩的甲虫背甲上的斑点,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极其微小的尘埃!

这种“明察秋毫”的感觉,让他甚至有些不適。

“这是”

“一点小把戏,让法师看得更清楚些。”道士的声音適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惊异。

隨即,道士抬起手,指向了密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法师,看那边。”

玄奘依言,顺著他所指的方向,凝聚起这双被加持过的“法眼”,穿透重重林木的阻隔,朝著远方望去。

起初,只是更茂密、更阴森的树林。

但很快,一片极其广阔、地势险恶的山岭轮廓映入眼帘。

山岭之间,隱约可见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洞穴与巢穴,妖气衝天,即使隔得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暴戾、血腥与绝望!

隨著他的目光穿透那层瀰漫的妖雾,山岭之下的景象一点点在他眼前展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石草木!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堆积如山的,是累累白骨!人类的骸骨!

有的已经风化发黄,与泥土砂石混在一起;有的还粘连著未曾完全腐烂的筋肉衣物,散发著恶臭;更有甚者,骷髏的眼窝空洞地“望”著天空,下頜骨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嚎叫!

这些骸骨数量之多,铺满了整片山谷,填平了沟壑,甚至在几处险峻的山崖上,都能看到被隨意拋掷、卡在石缝间的断肢残骸!

白骨之间,散落著破烂的衣物、生锈的农具、孩童的玩具、碎裂的家什无声地诉说著它们主人曾经的生活与瞬间降临的恐怖。

整片地域,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机。

只有一些食腐的禿鷲和妖化的乌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在尸山骨海间起落,啄食著残存的腐肉!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尸臭与怨戾之气,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景!

玄奘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超越想像极限的惨状,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凿碎了他对“妖魔为祸”的一切既有认知!

这哪里还是“为祸”?这是彻彻底底的灭国绝种!是吞噬一切的魔域!

他整个人僵立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魂魄仿佛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吸走、碾碎,只剩下一具空壳。

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冤魂悽厉的哭嚎,眼前仿佛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闪现。

他修佛多年,自认见惯生死,心怀慈悲,可何曾见过、想像过这等炼狱般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道士的声音才如同从极远处飘来,轻轻钻入他几乎失去功能的耳中:

“这里,叫做狮驼岭,原本,还有个狮驼国。”

“自从来了三只法力通天的妖魔,占山为王,圈地为国这里的百姓,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从垂垂老者到襁褓婴儿就被它们,吃了个乾净。”

道士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玄奘消化这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问道:

“法师眼前所见,便是狮驼国万千百姓,尸骨所化之景。”

“法师想知道那三只妖魔的来歷么?”

玄奘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道士脸上。

他嘴唇颤抖,没有丝毫血色,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莫非又是我佛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恐惧与绝望的预感。

“不错。”道士頷首,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玄奘耳中,却仿佛化作了千万斤重,压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一只,是青毛狮子怪,乃文殊菩萨座下坐骑。”

“一只,是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座下坐骑。”

道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诛心,

“还有一只,是金翅大鹏雕。”

“它与那佛母孔雀大明王,乃是一母所生。而孔雀,曾於雪山之巔將如来佛祖吞入腹中,佛祖破其脊背而出后,念其有『孕育』之功,尊其为佛母。”

“故而,这金翅大鹏,算起来是如来佛祖的『亲眷』。”

他微微侧头,看著玄奘的眼睛:

“法师以为,这三妖在此造下如此无边杀孽,屠灭一国生灵,將狮驼岭化为鬼域是你佛门诸佛菩萨当真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佯装不见,不想去管?亦或者”

“这本就是佛门故意纵容?”

玄奘听著,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次张开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为心中那至高无上的佛门圣地寻一个理由。

他想说“菩萨坐骑私自下界,菩萨未必知晓”,想说“佛祖亲眷或许管教不严”,想说“佛门广大,难免有疏漏”

可看著眼前这尸山骨海,听著那三妖令人窒息的背景,所有苍白无力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理由,在这炼狱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虚偽、如此微不足道!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气:“唉!” “阿弥陀佛贫僧发愿西行,歷经艰险,所求不过是取得真经,普度天下眾生,解其苦难可如今,眼见这般是贫僧错了么?这经取来何用?救眾生害也!”

他想起孙悟空那嫉恶如仇、神通广大的身影,想起自己每每因“慈悲”而对其约束,此刻更是悔恨交加,喃喃道:

“若是若是贫僧有悟空那般降妖伏魔的本领,或许唉!”

未尽之言,是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道士听著他的回答,只是继续开口:“法师,他们常说,那假猴王是大圣的『二心』,是他心中的杂念、执念所化。”

“说修行之人,若心有『二心』,便无法明心见性,这取经之路,自然也就走不下去。”

道士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看向玄奘:

“可在我看来,法师你更需要看破的,恰恰是你自己的『二心』。”

玄奘抿了抿嘴唇:“道长是说贫僧今后,也会遇到一个『自己』?如同悟空那般?”

“不不不。”道士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玄奘的心口:

“我的意思是,法师你自己,现在便是『二心』。”

“我知道另一个『玄奘法师』的故事,与你的经歷,颇为不同。”

法师可想听听?”

玄奘此刻心乱如麻,他虽不知道士深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长请讲。”

道士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那被尸骨覆盖的、曾经名为狮驼国的土地,仿佛在回溯时光:

“那另一个玄奘,可没有法师你这般好运。”

“他未曾与当朝天子结为兄弟,甚至,当他上表陈情,请求西行求法时,得到的,只是一纸驳回。”

“但他心意已决,於是,他趁著天下饥荒,朝廷允许百姓隨丰就食之机,混入了逃荒的流民队伍,孤身一人,悄然离开了长安。”

道士的话语,將另一个歷史画卷缓缓展开:

“他一路西行,没有神通广大的徒弟保护,没有白龙马代步,更没有通关文牒。”

“渡玉门关,独自穿越茫茫戈壁沙漠『莫贺延磧』,五天四夜滴水未进。”

“途经西域诸国,有的国王礼遇,资助盘缠;有的地方官阻拦,甚至意图加害;曾被强盗劫掠,险些丧命;曾因拒绝放弃信仰而遭囚禁;也曾因长途跋涉、水土不服而重病缠身,奄奄一息。”

“走过高昌,受国王鞠文泰厚待,却因不愿停留而绝食明志;他翻越雪山,寒风如刀,冻毙同行者。”

“他游歷天竺诸国,在那求学数年,遍访高僧,精研佛法,舌战外道,声名鹊起”

“最终,他携带数百部梵文经卷,跋涉山野,歷时十七年,重新回到长安”

道士说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早已听得怔怔出神的玄奘:

“那个玄奘,没有锦斕袈裟,没有九环锡杖,没有皇帝御弟的名头,没有三个神通广大的徒弟鞍前马后。”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他过的每一难,都是真实不虚;他取得的每一卷经”

“法师,”道士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玄奘的躯壳,直视他的灵魂:

“你觉得,你与他,谁才是那颗取经的『真心』?谁又可能是那被安排、被保护、被『考验』著的二心?”

玄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另一个“自己”的故事,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猛然照出了他这一路走来的“轻鬆”与“异常”。

皇帝的厚待、徒弟的神通、菩萨的“关照”、甚至连“磨难”都像是一场场设计好的戏码对比那个孤身穿越生死绝地、全靠信念与双脚完成伟业的玄奘。

他此刻所经歷的一切,突然显得那么虚幻,那么被动,甚至那么不真实!

深沉的惭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贫僧,惭愧。”

“法师,还有的挽回。”道士微微一笑,在他的视线之下,说道:

“你是想做一个只会听从他们吩咐,按部就班的牵线木偶还是说”

“一个真正能將佛法精义传授天下,度化眾生的人?”

玄奘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当然是后者!”

“很好。”道士脸上笑意加深,伸手入怀,取出两本看似寻常的书册,递到玄奘面前,“既如此,这两本书,便送与法师,细细感悟。”

玄奘双手接过,触手微温。

“那么,法师,有缘再会了!”道士哈哈一笑,拂袖转身,便欲离去。

“道长且慢!”玄奘连忙追问,“还未请教道长尊姓大名!”

夜风中飘来两个字:

“余麟。”

话音落处,道士身影已如青烟散入夜幕,杳然无踪。

玄奘只觉眼前微,定睛再看时,篝火依旧噼啪,白龙马在旁轻嘶。

自己仍端坐原地,仿佛从未离开。

唯有手中那两本实实在在的书册,证明著方才並非一梦。

他低头,就著火光,看清书名。

《大乘道法》

《太上佛法》

“余麟”玄奘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明悟之光:

“贫僧,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盘膝正坐,就著跳跃的火光,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佛光冲天,没有异香扑鼻。

只有平实的文字,却如清泉,流入心田;如利剑,劈开迷障。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頷首。

渐渐地,他背后虚空之中,有淡淡光影酝酿。

光影流转,缓缓勾勒出一尊佛像的轮廓。

那佛像面容模糊,非任何一尊已知的佛陀菩萨依稀是玄奘自己!

佛像无声,唯有篝火噼啪,映照著僧人与他身后那尊“我心”。

夜还长。

路,已在脚下悄然转向。

直到破晓之际。

天空之上传来嘹亮的声音:

“师父!俺老孙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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