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不是外头干风裹来的热,是湿乎乎的,粘在皮肤上,还从脚底板往骨头里钻的闷。
苏璇先落了地。
脚下不是石头,是暗红胶质地面,硬里透着软,踩下去微微陷一点,又慢慢弹回来。
空气里满是硫磺和金属生锈混在一起的怪味,吸一口,嗓子眼就发辣。
落地时她左脚踝崴了,疼得钻心,却没顾上。
右手紧紧夹着小雨,左手攥着柳萱的手腕。
柳萱落地就跪了下去,喘气像破风箱似的,一阵急过一阵。
林风是最后滚下来的,落地一声闷响,翻了两圈,趴在那儿不动了。
苏璇忍着脚踝的疼,单脚跳过去,把他翻过来。
林风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发乌。
右臂软垂着,皮肤上全是细小花口子,结了层薄痂。
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凑到鼻尖前,才能摸到一丝孱弱的、带血腥味的气。
爆血丹的劲儿早过了,反噬缠了上来。
经脉堵得厉害,灵力耗得干干净净,再加上硬接圣无痕那一剑的内伤,还有跳下来时撞出来的外伤——
快不行了。
这两个字像冰碴子,扎得苏璇心口发紧。
“醒醒!”她拍他的脸,声音抖得厉害。
林风没反应。
“风哥!”柳萱也爬过来,看见林风这模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慌手慌脚去摸他的脉,指尖下的跳动弱得几乎摸不着。
“找地方!先找个地方落脚!”柳萱带着哭腔喊,脑子倒还清醒。她抬头扫视四周。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大洞窟。
洞顶极高,隐在黑暗里看不清。
四周岩壁呈暗红色,坑坑洼洼,表面凝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琉璃。
洞窟里的光来自脚下——更准些说,是来自中央那片翻涌流动的暗红岩浆湖。
湖面时不时“咕嘟”冒个泡,炸开一小团火星。
暗红的光映满整个洞窟,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晃动的、不安的红。
好在他们落点靠洞窟边缘,离岩浆湖有几十丈远。
脚下这片暗红胶质地面还算平整,温度虽高,倒还能扛住。
再远些,靠岩壁的地方,有几块凸起的黑石台,看着比这边干燥。
“那边!”柳萱指着石台。
苏璇咬咬牙,把林风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柳萱在另一边托着,两人一瘸一拐,半拖半抱把林风挪到最近的石台上。
石台有半人高,表面粗糙,却干燥,没有胶质地面的粘腻感。
把林风放平,柳萱立刻跪下来,把怀里的瓶瓶罐罐全倒在地上。
玉盒被小心挪到林风身侧贴着——神木枝干的气息,说不定能帮上一点。
她挑出一颗龙眼大的碧绿丹药,捏开林风的嘴塞进去,又灌了半口水。
指尖运起微弱灵力,帮他化开药效。
“这是吊命的九转还阳丹,就一颗。”她声音发颤,“能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必须通开经脉,不然……”
不然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苏璇没说话。
她坐在石台边,把林风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腿上。
接着,双手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一朵小巧的冰蓝灵力莲花虚影,在她双掌间慢慢显形,转着圈,散出冰凉的气。
她把这朵冰莲虚影,轻轻按在林风心口。
冰莲没入他身体。
林风浑身猛地一颤,皮肤表面瞬间凝了层薄霜,可很快又被体内狂暴的热气化开。
薄霜化了又凝,反复拉扯。
苏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冰莲功法是她的本源灵力,此刻她毫无保留地渡过去,既要帮他疏通体内堵着的狂暴药力和残余反噬,还要抵着地底的燥热,帮他降温。
汗水很快浸透她的额发和后背衣裳,混着肋下伤口渗出来的血,她却没皱一下眉,只盯着林风的脸,感受着他体内气息一点点微弱地流转。
时间慢慢过。
洞窟里只剩岩浆湖“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还有三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柳萱安顿好林风,又急忙去看小雨。
小姑娘被放在旁边一块稍矮的石台上,脸色比跳下来时红润了些,呼吸平稳悠长。
柳萱颤抖着指尖搭上她的脉,这一次,指尖下的跳动清晰又有力。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小雨长长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接着,小姑娘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像是做了个不安稳的梦。
虽说没睁眼,但这动静比任何丹药都让柳萱高兴。
神木枝干的滋养还在起作用,她的生机在稳住,甚至在慢慢恢复。
“太好了……太好了……”柳萱捂住嘴,压抑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
是狂喜,也是连日紧绷后,终于见着希望的情绪宣泄。
她回头看向苏璇那边。
苏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冰莲虚影淡了不少,嘴唇没半点血色,眼神却亮得执拗。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她的脸,她没擦,任由泪珠一滴一滴落在林风额前,再滚进石台缝隙里。
她从没在外人面前这样哭过。
那个清冷得像雪山独花的天剑宗天才,此刻为了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耗着自己的灵力,无声落泪。
柳萱看着,心里又酸又暖,悄悄别过脸,没去打扰。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里溜走。
洞窟里不分日夜,只能凭感觉估算。
大概过了五六个时辰?或许更久?
林风身上的薄霜终于不再反复凝结,体温降了下来,虽说依旧虚弱,但那股快不行了的死气散了。
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些。
苏璇的冰莲虚影彻底消失。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伸手撑住石台才稳住。
她低头看着林风稍稍回血的脸,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她没挪开林风的头,依旧让他枕着自己的腿。
柳萱中途又给林风喂了颗温和的通脉丹药,自己也吃了颗回气的,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耳朵却一直留意着两人的动静。
又过了很久。
久到柳萱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又被岩浆湖一个稍大的气泡爆炸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石台上,林风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接着,他缓缓地、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洞顶那片晃动的暗红光影。
苏璇立刻俯身,把脸凑过去。
“林风?”她声音哑得厉害,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林风的眼珠转了转,终于对上她的视线。
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粘在一起,没发出声音。
苏璇连忙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润了润他的嘴唇。
他再试了一次,这一回,轻微、断断续续的声音飘了出来:
“小雨……你们……没事吧……”
察觉到自己声音这么弱,他似乎想笑一下,结果只让嘴角抽了抽。
苏璇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柳萱也扑过来,又哭又笑:“没事!我们都没事!小雨也好好的,她快醒了!”
林风涣散的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安稳的光。
接着,那点光撑不住了,眼皮又沉沉合上,但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
柳萱再摸他的脉,长长松了口气:“活了……真的活了……”
总算捡回一条命。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格外清晰的“潺潺”声,从熔洞另一侧——那片没被岩浆湖照到、隐在黑暗里的岩壁方向传过来。
是流水声。
同时,一股精纯、清凉的灵气波动,跟着水声飘过来,和洞窟里的燥热硫磺气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