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震耳欲聋。
九人出现在一条湿漉漉的巷子里，眼前是一座老式武馆。武馆的木制招牌在风雨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招牌上写着“振藩国术馆”五个字——这是李小龙生前在美国开设的第一家武馆。
武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嘭、嘭、嘭”的击打声，节奏快得令人心悸。
“就系嗰度。”李小龙（真身）看着武馆，眼神复杂。这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之一，但此刻却感觉陌生而……危险。
“按照计划。”周星驰的光团缩得很小，藏在潘学斌的衣领后面（意念显化），“第一步，敲门，用正常方式进入。李师傅，你要带头。”
李小龙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武馆门前的台阶。其他八人紧随其后。
敲门。
击打声停了。
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正是李小龙，但比真身看起来更年轻，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浑身被汗水浸透。
两个李小龙，隔着门缝对视。
开门的“李小龙”（执念镜像）眼神先是茫然，然后逐渐聚焦，最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如同面具般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执念李小龙的声音沙哑，“我等了好久。”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紧——他等的“你”，是指真身李小龙，还是……任何闯入者？
“我可以进来吗？”真身李小龙平静地问。
“当然。”执念李小龙拉开门，让开身子，“只要是来练拳的，都欢迎。”
九人鱼贯而入。
武馆内部和记忆中的差不多：木地板，墙上挂着各种武术器械，角落立着木人桩，中央是练习空地。但有些细节不对劲——比如，墙上挂的钟，指针永远停在11点59分；比如，窗外的雨声很大，但窗户上却没有雨痕；再比如……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
“坐。”执念李小龙指了指角落的几张板凳，自己则走到木人桩前，继续开始击打，“嘭、嘭、嘭”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快又重，仿佛要把木桩打碎。
九人交换眼色。周星驰的光团在潘学斌衣领后快速闪烁，用意念传递信息：“佢嘅‘剧本’应该系‘永无止境嘅练拳’，等我哋主动触发剧情。而家……黄沾，到你出场。”
黄沾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执念李小龙旁边：“咳咳，李师傅，咁夜仲练拳？好勤力喔。”
执念李小龙没停手，甚至没看他：“拳，一天不练就生疏。明天……有重要的比试。”
明天？这个世界真的有“明天”吗？
“乜嘢比试啊？”黄沾顺着问。
“终极一战。”执念李小龙的拳头更快了，“打赢了，就能证明……截拳道是无敌的。就能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功夫。”
果然，执念的核心是“证明”与“未完成”。
“但系李师傅，”黄沾开始发挥，“你已经好劲啦！使乜证明啊？”
执念李小龙突然停手，转头盯着黄沾。那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不够。还不够快，不够强，不够……完美。”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人体结构图、以及各种武术动作的分解分析。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出拳的发力角度还可以优化05度。这里，步法的转换还能再快003秒。这里……”
他越说越快，眼神越来越狂热：“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天，不，半天！我就能突破！就能达到真正的‘武道至境’！到时候……”
他突然卡住了，眼神出现一丝茫然：“到时候……就能……”
就能什么？他自己似乎也说不清。
周星驰立刻传念：“好！佢嘅逻辑漏洞出现！钱先生，到你！”
钱穆缓步上前，温声道：“李小龙先生，老夫有一问：武道至境，当真存在否？”
执念李小龙皱眉：“当然存在！武学如登峰，自有绝顶！”
“然则，”钱穆抚须，“峰顶之上，是何景象？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峰，还是……万丈悬崖？”
“这……”执念李小龙愣住了。
“武学之道，进无止境。”钱穆继续说，“今日优化05度，明日或可再优化01度。然则，追求‘完美’本身，是否已成执念，反失了武道‘顺其自然、以无法为有法’之本意？”
这是李小龙生前自己提出的截拳道核心理念。用他自己的话，来质问他的执念。
执念李小龙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懂什么！如果不追求完美，怎么打破种族偏见？怎么让世界承认中国功夫？怎么……对得起那些期待我的人？！”
情绪开始波动了。有效！
周星驰传念：“梅姐！上！”
梅艳芳走到执念李小龙面前，轻声唱起——不是完整的歌，而是几句轻柔的旋律：“风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这是《海阔天空》的调子，但被她改得更加温柔、抚慰。
执念李小龙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喃喃道：“琳达（李小龙妻子）……有时候也这样唱，让我休息……”
“那你就休息一下啊。”肥姐的声音突然传来——她明明在外围接应，但此刻，周星驰用“意念投影”将她的影像和声音投射进来了（潘学斌技术支持），“饮碗汤先啦！我特登煲嘅！”
肥姐的虚拟影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出现。
执念李小龙看着那碗汤，眼神更加迷茫：“这……不对。明天要比试，不能分心。要练拳，要……”
“练乜鬼拳！”许冠杰突然跳出来，抱着虚拟吉他，弹起欢快的市井小调，“做人最紧要开心！打打杀杀几时完？不如同我唱首歌，今晚饮杯痛快先！”
画风开始跑偏了。
执念李小龙显然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他的“剧本”里，应该是严肃的武道探讨，或者悲壮的临终传承。但现在，又是哲学质问，又是温情歌曲，又是市井搞笑……
他的逻辑开始“卡壳”。
“你们……到底是谁？”他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众人，“来干什么的？”
关键时刻，真身李小龙走上前。
两个李小龙，相隔三步，对视。
“我系你。”真身李小龙平静地说。
“不可能。”执念李小龙摇头，“我在这里练拳，等待明天。你……你是心魔？是来干扰我的？”
“我系四十年后嘅你。”真身李小龙继续说，“或者准确讲，系死咗之后，去到另一个世界嘅你。”
执念李小龙瞳孔收缩：“死？我没死！明天还有比试！”
“冇明日了。”真身李小龙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1973年7月20日，你就已经死了。呢个雨夜，永远唔会过去。”
“胡说！”执念李小龙暴怒，一拳砸在旁边的木人桩上，木桩应声断裂，“我没死！我还能打！还能证明！”
武馆的灯光开始闪烁。
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墙上的钟，指针开始疯狂旋转，但始终越不过12点。
“要失控了！”周星驰传念，“按b计划！强行改写剧本！”
顾嘉辉立刻弹起激昂的钢琴曲，但不是悲壮风格，而是……电影配乐式的夸张戏剧风！
黄沾跳上桌子（真的有张桌子吗？潘学斌临时建构的），开始rap：“yo！李小龙你好犀利！但系死咗就系死咗唔使怀疑！而家有个机会畀你拣，系继续喺度打木桩定系跟我哋去新天地！”
执念李小龙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污染”搞得一愣。
就在这时，周星驰的投影突然放大——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虚拟的“电影导演”，头戴贝雷帽，手拿扩音器：
“cut！呢场戏唔得！重来！”
他指着执念李小龙：“演员！你嘅情绪唔对！你要表现出‘恍然大悟’同‘释然’！唔系愤怒！”
然后又指着真身李小龙：“你！对手戏演员！要更加深情！要握住佢嘅手，话：‘兄弟，放下啦，我哋一齐去饮茶！’”
两个李小龙同时：“……”
这是哪门子剧本？
但周星驰不管，继续指挥：“灯光！潘师傅！打一束圣光落佢哋身上！”
潘学斌嘴角抽搐，但还是用建构能力在屋顶弄出一个光孔，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柱，正好笼罩两个李小龙。
“音乐！辉哥！换温情治愈系！”
顾嘉辉立刻切换成《但愿人长久》的旋律。
“肥姐！准备鸡汤！”
虚拟肥姐又端出一碗汤。
“钱先生！准备哲理金句！”
钱穆深吸一口气：“朝闻道，夕死可矣。然则，道在何处？道在传承，不在独守。”
一切就绪。
周星驰大喊：“action！”
全场安静。
两个李小龙在光柱中对视，周围是诡异的温情配乐和虚拟鸡汤的香气。
执念李小龙的表情从愤怒，到茫然，到挣扎，最后……竟然真的露出一丝疲惫。
“我……”他喃喃道，“我真的……死了？”
“嗯。”真身李小龙点头，“死咗。但唔系结束。”
“那是什么？”
“系……”真身李小龙顿了顿，想起工坊里那些重新找到意义的灵魂，“系另一个开始。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传播武道，继续影响世界。”
“如何……继续？”执念李小龙的眼神开始松动。
周星驰立刻插话：“比如！你可以开班授徒！唔系喺度打木桩，系去教其他迷失嘅灵魂打拳！等佢哋有啲寄托！”
“或者，”黄沾接话，“你可以同我哋合作，搞个‘武道交流区’，将截拳道哲学融入灵魂康复治疗！好有型啊！”
“仲可以，”梅艳芳轻声说，“将你嘅故事，讲畀后辈听。等佢哋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为咗梦想几咁拼命。”
一个个“可能性”被抛出来。虽然有些荒诞，但至少……是“出路”。
执念李小龙沉默了很久。
武馆的雨声渐渐变小。
墙上的钟，指针停在了11点59分50秒。
还差10秒，就到这个永恒雨夜的“终点”。
“我……”执念李小龙抬起头，眼神清明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不甘，“我还有一部电影没拍完。《死亡游戏》……那是我构思了很久的……”
周星驰眼睛一亮：“电影？我擅长啊！不如而家就拍！”
“吓？”所有人愣住。
“潘师傅！建构一个简易片场！要灯光、摄影机、道具！”周星驰飞快下令，“黄沾！写个简易剧本！就拍《死亡游戏》最后一幕——主角登上塔顶，发现终极奥秘！”
“十分钟点写剧本啊大佬！”黄沾哀嚎。
“随便啦！重点系‘完成’呢个动作！”
潘学斌咬牙，将建构能力发挥到极限。武馆的地板开始变形，升起简易的摄影棚布景、灯光架、甚至还有一台老式摄像机（虚拟的）。
黄沾抓过纸笔（也是虚拟的），疯狂书写：“最后一场：主角（李小龙饰）登上五层塔顶，发现上面冇敌人，只有一面镜。镜中系自己。然后明白，最大嘅敌人系自己嘅执念，于是放下，转身离开……”
执念李小龙看着这荒唐又仓促的“片场”，居然……笑了。
不是诡异的笑，而是真的，带着无奈和释然的笑。
“你们……真是一群疯子。”他说。
“但疯得有意义！”周星驰把虚拟摄像机塞给他，“来！李导演！最后一场，你自己拍！”
执念李小龙接过摄像机（虽然知道是假的），看着布景，看着灯光，看着周围这群莫名其妙但真诚的人。
墙上的钟：11点59分58秒。
59秒。
12点整。
铛——！
钟声响起。
但这一次，指针……缓缓越过了12点，指向了12点01分。
窗外的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武馆的窗户照进来。
执念李小龙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原来……”他轻声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杀青。”
他看着真身李小龙：“帮我……照顾好琳达和孩子们。虽然他们应该已经……”
“我知。”真身李小龙点头，“佢哋都好好。”
“还有，”执念李小龙看向其他人，“谢谢你们。这场戏……虽然很怪，但我喜欢。”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晨光中。
同时，武馆开始崩塌。
但不是毁灭式的崩塌，而是如同舞台剧落幕，布景被收起。
九人感到一股牵引力。
下一秒，他们回到了无字碑林。
张爱玲合上书本，页面上的画面定格在晨光中的武馆。
“第一幕，完成。”她轻声说，“用时：外界三刻钟，内部六小时。”
梁羽生赞叹地摇头：“用荒诞破解悲情……真是意想不到的方式。”
书页上浮现新的文字：“李小龙之‘龙殇’，执念消散度：92。，已融入灵寂之地规则，可供后来者感悟武道精神。”
成功了！，但已经足够让这个执念镜像“了结”！
“李师傅，”潘学斌看向真身李小龙，“你感觉……”
李小龙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金光：“我嘅武道意志……更加圆满了。传承之种，同我产生咗共鸣。”
这算是意外收获——不仅解决了执念，还强化了自身。
“休息一个时辰。”张爱玲说，“然后进入第二幕：黄家驹之‘海阔天空’。”
黄家驹站出来，眼神坚定：“我已经准备好。”
周星驰的光团却突然说：“等等！我要总结经验！”
他飘到众人中间：“第一战我哋赢在‘错位’——用温情、搞笑、哲学、音乐，去冲击一个严肃悲情剧本。但第二战，黄家驹嘅执念世界，可能完全唔同！”
“家驹嘅执念，”黄沾分析，“可能系音乐理想未竟，可能系对乐队兄弟嘅牵挂，可能系对突然离世嘅不甘……但肯定同‘音乐’有关。”
“所以今次，”周星驰拍板（光团闪烁），“我哋要用‘音乐’嘅方式破解！但系……要点样用音乐，去破解一个本身就用音乐构筑嘅世界？”
这是个难题。
顾嘉辉沉思：“如果对方嘅世界系完美嘅音乐殿堂，我哋就要……制造‘不和谐音’？”
“或者，”许冠杰说，“用市井音乐对抗高雅音乐？”
“又或者，”梅艳芳轻声说，“用情感真实但技巧粗糙嘅演唱，去冲击技巧完美但情感空洞嘅表演？”
众人讨论热烈。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灵寂之地深处。
七个禁忌执念中的另外六个，似乎感应到了“龙殇”的消散。
其中一团由音符和电吉他构成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剧烈波动。
一个沙哑、愤怒、充满不甘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
“bruce（李小龙英文名）……居然‘死’了第二次……”
“我不会……绝不会像他那样‘放下’！”
“我的音乐……我的理想……永远未完！”
波动传开，影响着即将进入的“海阔天空”世界。
张爱玲似有所感，看向书本。
书页上，“海阔天空”四个字，颜色正在从蓝色……缓缓变成暗红。
她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
“准备好了吗？”张爱玲问。
九人重新集结，黄家驹站在最前。
“准备好了。”黄家驹握紧拳头，“beyond嘅音乐，从来唔怕任何挑战。”
张爱玲再次翻开书，念诵：“第二幕：海阔天空·未完之声。”
白光笼罩。
新的故事世界，开启。
而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由愤怒、不甘、和永不妥协的音乐理想构筑的……
地狱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