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寂之地,从未如此安静过。
送别的喧嚣与泪水仿佛还在空中飘荡,但中央广场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那锅“百家福气汤”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以及几张被遗忘的虚拟节目单,被不知哪里来的微风(或许是意念流)吹得轻轻翻动。
潘学斌站在广场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支记录了一切欢笑的扳手记录仪。工装外套上似乎还残留着肥姐拥抱的温度和泪痕。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音乐余韵,以及淡淡的离愁。
但这种情绪只在他心中停留了几秒。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几十个选择留下的灵魂。
他们的神情各异:有何鸿燊那种见惯大场面的平静,有谢贤玩世不恭下的些许感慨,有陈百祥(阿叻)东张西望的好奇,也有一些在之前战斗中受伤、尚在恢复期的灵魂脸上残留的茫然,以及少数几个因执念过深、尚未准备好进入轮回的灵魂眼底的忐忑。
总共不到五十人。曾经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星光工坊,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咳。”潘学斌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各位,我哋嘅‘度假村’模式结束啦。而家,正式进入‘运营管理’模式。”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但效果一般。谢贤倒是很给面子地吹了声口哨(意念模拟),打破了沉闷:“潘校长,你话点就点啦!我哋呢班‘开国元老’,系时候搞番个新意思!”
何鸿燊也微笑道:“潘生,何某对经营略懂一二,既然选择留下,自当尽力协助。”
陈百祥立刻凑过来:“何生!我同你拍住上!搞个‘灵寂娱乐城’点样?有赌场,有舞台,有餐饮,一条龙服务!保证吸引留低嘅同新嚟嘅灵魂都流连忘返!”
“阿叻,”潘学斌无奈地打断他,“我哋系‘灵魂引导与康复中心’,唔系拉斯维加斯。赌场就免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娱乐、文化、交流区域,确实需要规划。呢个就交俾你同四哥初步构思。”
“收到!”陈百祥立刻挺胸,开始和谢贤嘀嘀咕咕。
潘学斌的目光扫过那些受伤和不安的灵魂:“至于养伤嘅兄弟,同埋仲需要时间平静嘅朋友,工坊原有嘅休养区会继续运作。肥姐虽然走咗,但佢留低咗汤谱同厨艺心得,我会安排人手接手,保证大家有热汤饮,有温暖嘅地方可以休息。”
这番话让那些灵魂的眼神安定了一些。
“而家,第一项工作。”潘学斌举起手中的扳手,“大扫除,同架构调整。送走咗大部分家人,好多区域需要重新规划。我哋人手有限,所以要更高效。愿意帮手嘅,跟我嚟。”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而是像以前在工厂带班组一样,率先走向主楼。
留下的灵魂们互相看了看,大多数都跟了上去。就连何鸿燊也挽起了并不存在的袖子(意念习惯),颇有兴致地开始观察工坊的建筑结构和能量流动。
大扫除本身不累,因为意念可以清洁。但这个过程,更像一种仪式,一种告别过去、迎接新生的仪式。大家收拾着晚会留下的痕迹,将一些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物品小心收存(比如黄家驹用过的拨片幻影、梅艳芳戴过的头纱虚影),放入新建的“星光纪念馆”。
潘学斌亲自整理他的工作室。他将那张巨大的“全家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下方的工作台上,摆上了肥姐的汤谱、李小龙留下的一本武道笔记抄本、顾嘉辉写的几段基础旋律编码、黄沾那支写秃了尖的“点睛笔”虚影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当他拿起周星驰那个光团曾经最喜欢待的、一个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台灯罩时,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是那道“跨界通讯”权限。
非常模糊,非常遥远,就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听声音。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不是具体的画面或语言,而是一种整体的“状态”。
一片宁静的、温暖的、如同种子在肥沃土壤中安然沉睡的“安宁感”。其中,似乎能分辨出几缕更鲜明的“情绪色彩”:一团暖融融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满足(肥姐?);一道锐利但平和、如同静水流深的专注(李小龙?);一股自由不羁、充满探索欲的欢快(周星驰?)
潘学斌的手指在台灯罩上停留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看书君 埂歆醉快他们真的安好。
这就够了。
他将台灯罩也摆在工作台上,然后,开始绘制新的工坊规划图。
凭借“次级看守者”权限和原有的建构能力,他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绘图仪,在空中投射出立体的蓝图。中央区域依然是接待和疏导核心;东区扩建为“文化与技能发展区”,包含音乐、武道、手艺等各种工坊;西区是“生活与康复区”;北区预留为“特殊执念处理区”
“潘生规划,很有条理。”何鸿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蓝图赞赏道,“不过,似乎缺少了点‘吸引力’。”
“吸引力?”
“新来的灵魂,带着执念与迷茫。一个过于功能化、冷冰冰的地方,可能让他们更想封闭自己。”何鸿燊指了指蓝图上的几个节点,“这里,可以设置一些‘小惊喜’。比如一个会自动播放温暖老歌的转角,一片会根据心情变幻颜色的花园,甚至一个只会讲冷笑话的扫地傀儡(意念造物)。成本不高,但或许能让他们放松一丝警惕。”
潘学斌眼睛一亮:“何生高见!就按你说的办。”
“另外,”何鸿燊沉吟道,“我嘅‘收藏家感应’,或许可以用嚟做初步筛查。新魂到达时,我能感应到其执念的大致类型和强度,方便提前准备疏导方案。”
“太好了!呢个能力非常关键!”潘学斌真心感激。这些留下的伙伴,各有所长,正是新工坊最宝贵的基石。
就在这时,陈百祥大呼小叫地跑进来:“潘校长!四哥!何生!出大事啦!”
“乜事咁慌张?”谢贤叼着虚拟雪茄晃进来。
“门口!工坊大门口!嚟咗个新嘅!而且”陈百祥表情古怪,“而且个状态,好奇怪!”
潘学斌心中一凛,立刻收起蓝图,快步朝工坊正门走去。何鸿燊、谢贤等人紧随其后。
工坊那扇由潘学斌亲手加固、铭刻着星光纹路的大门外,站着一个灵魂。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宽大西装和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戴着一副小圆墨镜。他站在那里,姿势有点拽,但眼神却是一片空洞的迷茫,身体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极不稳定。
更奇特的是,他周身的意念场非常“吵”。不是声音的吵,而是信息的吵——不断有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从他身上溢出:闪烁的霓虹灯牌、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酒杯碰撞声、男男女女的欢笑声、还有一声声夸张的“劲啊!”“嗨爆!”
但这些热闹的画面背后,却透着一股极致的空虚和疲惫。
“哇,呢位仁兄”谢贤扶了扶墨镜,“睇个款,似系玩到尽、嗨到癫,然后唔知自己点解喺度?”
何鸿燊闭目感应片刻,皱眉道:“执念很杂。对‘极乐’的渴求,对‘存在感’的焦虑,还有深深的自我厌恶。能量很躁动,但不强,属于迷茫型。”
潘学斌点点头,走上前,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朋友,欢迎来到灵寂之地。呢度系星光工坊,一个可以帮助灵魂平静同寻找方向嘅地方。”
那年轻灵魂缓缓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看向潘学斌,声音有些飘忽:“帮助?呢度有冇派对?有冇酒?够唔够劲?”
“派对暂时冇。”潘学斌如实回答,“但系有热汤,有安静嘅地方可以休息,有愿意倾听嘅人。”
“热汤?休息?”年轻灵魂嗤笑一声,但笑声干涩,“闷到抽筋啊我要嘅系刺激!系永远唔停嘅高潮!系”
他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那些喧闹的幻象变得更加支离破碎。他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点解点解停唔落嚟个脑好嘈心又好空”
他瘫坐在地,那副强撑的嚣张模样瞬间垮掉,露出底下脆弱无助的本质。
潘学斌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我明。有时候,太想追捕快乐,反而会被快乐追到喘不过气。攰嘅话,就先唔使追啦。入嚟坐坐,饮啖汤,冇人逼你讲话。”
年轻灵魂抬起头,隔着墨镜,似乎想看清潘学斌的脸。最终,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潘学斌示意陈百祥和谢贤帮忙(何鸿燊表示需要继续感应是否有其他新魂接近),两人一左一右,用温和的意念力场搀扶起这个新魂,将他带入工坊,前往休养区。
安排妥当后,潘学斌回到门口,望着灵寂之地那永恒变幻、此刻却略显寂寥的远方天际线。
第一个新魂,以这样一种“喧嚣的迷茫”状态到来。这或许预示着,未来的灵魂,将不再是之前那些有着强烈艺术或理想执念的明星,而是更加纷杂的普通人,带着各自时代烙印的困惑与伤痛。
星光工坊的使命,真的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的扳手,转身准备回去完善疏导方案。刚走几步,何鸿燊的声音再次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潘生,又感应到了。而且不止一个。三个波动,正从不同方向靠近。一个意念充满‘计算’与‘控制’的冰冷感;一个散发着‘失败’与‘不甘’的晦暗气息;还有一个很微弱,但执念似乎与‘守护’有关,却充满了愧疚。”
潘学斌脚步一顿。
看来,“新生活”的挑战,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的专注光芒。
“通知大家,准备接待。何生,继续监控,有情况随时告知。”
“陈百祥,谢贤,安抚好刚才那位朋友后,到门口集合。”
“我哋嘅‘灵魂引导与康复中心’正式开业了。”
他大步走向工坊主楼,背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孤单,却挺拔如松。
而在灵寂之地那广袤而混沌的背景下,依稀可见,几点微弱而茫然的光点,正如同迷失的萤火,朝着这片星光照耀的孤岛,缓缓飘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