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师赤足踏过光影,背影消失在灵寂之地的混沌边缘,留下的话语却在星光工坊每个人的心头回荡。
“心如明镜台,何处惹尘埃?明镜亦非台,光明自性开。”
这偈语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久久不散。
潘学斌站在第七层灯塔建造平台上,手扶尚未完全凝实的白玉栏杆,眺望着远方变幻莫测的天穹。塔身已有近三十米高,淡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向外蔓延,将原本混乱无序的缓冲区笼罩得秩序井然。那些排队等候的灵魂,在这光芒照耀下,脸上的茫然和痛苦都淡去不少,有的甚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这座正在“生长”的奇迹之塔。
但这光芒照耀之处,也的确如弘一法师所言,显露出了更深的暗影。
“潘主管。”严先生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但熟悉他的潘学斌听出了一丝紧绷,“监测数据显示,工坊外围三十公里范围内的混沌能量流动正在加速,而且呈现出规律性偏移。不是自然流动,更像是有某种意志在引导,逐渐形成包围态势。”
潘学斌眼神一凝:“地下那个东西的手笔?”
“大概率是。同时,‘混乱’波动在工坊西北方向十五公里处,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高活跃区’,频繁制造各种异常现象,像是在建立前哨站。”严先生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根据何先生的感应,这两股力量之间,似乎开始出现微弱的‘默契’。虽然还未像上次那样直接联手,但它们在有意无意地配合,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
贝聿铭的虚影出现在潘学斌身旁,老先生的眉头也微微皱着:“塔建到七层,光明初放,已是锋芒毕露。黑暗中的存在自然会感到威胁,联合绞杀是意料中事。只是这速度,比老朽预想的要快。”
罗文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平台,他手中轻捻着一串虚幻的念珠——这是弘一法师离去后,他心中自然显化的意象。歌声可以抚慰人心,却难以消弭这步步紧逼的杀机。
“法师说,需以‘大悲’水,‘般若’火。”罗文轻声道,“可这水与火,要去何处寻?我们又该如何运用?”
潘学斌沉默片刻,忽然问:“何先生那边,对地下怨念核心的‘诉求’分析,有没有新进展?”
通讯中传来何鸿燊略显疲惫的声音:“有,但不算好消息。那股渴望‘绝对秩序’的执念,在感知到灯塔光芒后,变得更加狂热和扭曲。它的意念回响中,开始频繁出现‘净化’、‘重塑’、‘唯一真理’等词汇。它似乎将我们的灯塔,视为一个需要被‘纠正’或‘纳入掌控’的‘错误秩序’。至于‘大悲’和‘般若’我从它的意念底层,确实感应到极其深重的、被背叛的愤怒与痛苦,但那已被漫长的扭曲时间异化成纯粹的破坏欲了。”
“被背叛的痛苦?”潘学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它曾相信过什么,守护过什么,然后被彻底背叛。”何鸿燊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这或许就是它如此渴求‘绝对控制’的根源——再也不允许任何失控和背叛发生。”
众人陷入沉思。若真如此,那这东西的执念源头,竟有几分可悲。
就在这时,下方缓冲区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还夹杂着陈百祥标志性的大呼小叫。
“喂喂喂!你哋做乜嘢!排队啊!唔准打尖!任sir!任sir!呢边有人搞事啊!”
潘学斌等人立刻向下望去。只见缓冲区中间段,几个灵魂正推推搡搡,似乎是为了排队顺序起了争执。这本是常事,在任达华团队的管理下很快就能平息。但今天的争执似乎有些不同——那几个灵魂的情绪异常激动,互相指责的声音里带着不正常的偏执和攻击性。
任达华带着两个“警员”迅速赶到,厉声呵斥:“全部住手!排队纠纷,按顺序调解!你,退后三步!你,站在原地不许动!”
他的秩序力场展开,按理说足以让这些普通灵魂冷静下来。可那几人只是动作一滞,眼睛却依旧发红,其中一个突然指着任达华吼道:“你凭乜嘢管我!你嘅规矩就系真理咩!我唔服!”
这话语中的挑衅意味和突然的“反抗意识”,与普通灵魂的茫然顺从截然不同。
任达华脸色一沉,正要采取更强硬措施,潘学斌却已从塔上一跃而下——当然,在灵寂之地,这只是意念移动的显化。
他落在争执现场,目光扫过那几个激动的灵魂,眉头立刻皱起。他感知到,这几个灵魂的情绪核心处,缠绕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混乱”波动。但这波动并非从外部强行植入,倒像是从他们自身的某个执念弱点中滋生、被放大了。
“混乱”波动进化了?不再只是制造外部意外,而是开始激发灵魂内部的偏执与混乱?
“冷静。”潘学斌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次级看守者”权限特有的镇定力量,如同清凉的水流拂过,“告诉我,你们在争执什么?”
那几个灵魂看到潘学斌,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其中一个嗫嚅道:“佢佢明明排我后面,突然话自己记得生前系个大老板,时间宝贵,要排前面”<
“你话边个系穷鬼!”
眼看又要吵起来,潘学斌抬手制止。他仔细观察这两个灵魂,忽然对那个自称“大老板”的灵魂说:“你记得你公司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
那灵魂一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叫叫总之好大!做做贸易!”
“贸易什么?”
“贸贸易”那灵魂眼神开始混乱,抱着头,“我谂唔起但真系好大”
潘学斌心中了然。这灵魂并非真的恢复了重要记忆,而是被“混乱”波动刺激,将某种模糊的“身份渴望”或“优越感执念”无限放大,以至于行为失控。另一个灵魂的反击,同样是被激起了“被轻视”的愤怒。
这种攻击更加阴险,直接挑动人心的弱点。
“听着。”潘学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里,无论生前是老板还是工人,是富贵还是贫穷,此刻都是需要帮助的灵魂。星光工坊的规矩很简单:先来后到,互相尊重。你的时间宝贵,别人的时间同样宝贵。若再无理取闹,扰乱秩序,工坊将不予接待。”
说罢,他手指轻弹,几缕极其细微的银白色光丝悄无声息地没入这几个灵魂的意念体,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如同温柔的疏导,将他们核心处那缕被激发的偏执缓缓抚平、驱散。
几个灵魂的眼神逐渐清明,脸上露出茫然和羞愧,讪讪地回到队伍中,不敢再闹。
任达华松了口气,对潘学斌点点头:“多谢潘主管。这种情况今天已经发生第三起了,都是些小事,但当事人反应异常激烈。”
“是‘混乱’的新手段。”潘学斌低声道,“它开始从内部瓦解我们了。通知大家,近期要格外注意情绪管理,有任何异常波动及时汇报。
处理完这起小风波,潘学斌心情却更加沉重。外部围堵,内部渗透,这“混乱”概念果然难缠。而地下那个大家伙,还在虎视眈眈。
他回到灯塔七层平台,贝聿铭和罗文仍在等候。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潘学斌直言,“我们需要更多力量,更多样化的应对手段。尤其是”他想起弘一法师的话,“‘大悲’与‘般若’。”
罗文沉吟道:“音乐可以抚慰情绪,可以鼓舞士气,但若论化解深重执念、开启智慧明光,或许需要更透彻的灵魂之音。”
“更透彻的灵魂之音?”潘学斌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何鸿燊的通讯再次接入,这次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潘生!外围监测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正向意念正在靠近!速度很快!目标明确!而且而且这股意念的核心特质,竟然与罗文先生有几分相似,但在‘穿透力’和‘情感共鸣强度’上,似乎更胜一筹!”
比罗文的音乐意念更强大的正向灵魂之音?
众人皆是一怔。罗文已是乐坛儒将,境界高远,还有谁能在灵魂音乐层面超越他?
答案很快揭晓。
远方的光影天幕下,一道身影踏歌而来。
真的是踏歌——他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自然响起一段旋律,或激昂,或深情,或慨叹,或释然。这些旋律片段并非刻意演唱,倒像是他灵魂本质的自然外溢,与天地共鸣。
来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简约的黑色西装,步履从容。他的面容温润,眼神却深邃如海,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看透世情的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流转的意念场——那并非刻意的力量彰显,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歌者”气场。仿佛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的中心;他无需开口,天地便已为他奏响和弦。
他走过之处,那些被“混乱”波动暗中影响的区域,竟然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连地下隐隐传来的怨念躁动,都似乎被这无形的音律场压制了片刻。
他径直走到星光工坊大门外,抬头仰望正在建造的灯塔,眼中闪过惊艳与赞叹,随即微微颔首,仿佛在致意。
然后,他看向塔上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罗文身上,微微一笑,开口。
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奇异的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灵魂深处轻轻敲响:
“罗文兄,好久不见。”
罗文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而出:“学友?!系你?真系你?!”
张学友!歌神张学友!等等,不对
潘学斌也是一愣。张学友并未去世,依然健在。但眼前这个灵魂,无论是样貌、气质,还是那独一无二的“歌者”气场,分明就是那位被誉为“歌神”的传奇巨星!
那灵魂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微笑着摇头:“我非张学友本尊。或者说,我只是‘歌神’这个称号、这份技艺、这份对音乐至诚追求所凝聚的‘意念化身’。张学友先生仍在人间歌唱,而我,是他艺术生命中最璀璨部分在灵寂之地的投影,是‘歌之灵’。”
他顿了顿,笑容温和:“当然,你们可以叫我学友,或者歌灵。我感知到此地有同道之音在呼唤,有光明之塔在筑建,更有深沉黑暗需要以歌声照亮,所以,我便来了。”
歌之灵!艺术极致所化的意念存在!
罗文已激动地迎上前去:“学友!真系真系难以想象!你嘅歌声,我一直敬佩!”
“罗文兄过誉了。”歌灵学友谦和道,“你的音乐中那份儒雅与智慧,是我所不及的。我们各有所长。”他转向潘学斌,郑重抱拳,“这位想必就是潘主管。此地气象万千,光明初绽,更难得的是汇聚了如此多同道之心。不知,我可否也为这灯塔,添一缕歌声?”
潘学斌心中掀起波澜。歌神张学友的艺术意念化身!这是何等强大的助力!他的歌声,可是能跨越语言、直击灵魂的存在!若论“情感共鸣”与“穿透力”,的确可能更胜罗文一筹!
“歌灵先生愿来相助,是星光工坊之幸!”潘学斌立刻道,“只是,眼下工坊危机四伏,地下有怨念虎视眈眈,外围有‘混乱’渗透围堵,内部人心也需时刻安抚。先生之音,或可成为破局关键。”
歌灵学友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我来时已有所感。黑暗在聚集,人心在浮动。音乐之力,可抚慰,可激励,亦可破妄。”
他忽然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片刻后,指向灯塔下方地基的某个方向:“那里,有悲伤之音,深埋地底,扭曲成怒。我可否一试,以歌探之,以音抚之?”
他指的,正是地下怨念核心的大致方位!
潘学斌与贝聿铭、罗文交换了一个眼神。让歌灵学友直接以歌声接触地下怨念?这风险极大,但或许这正是弘一法师所说的“引子”?
“先生有几成把握?”潘学斌谨慎地问。
“无把握。”歌灵学友坦然道,“音乐非刀剑,不能斩断什么。它只是一面镜子,照见真实;亦是一道桥梁,连接心灵。我能做的,只是将最真诚的歌声送下去,看看那深埋的愤怒与痛苦,是否还残留一丝能被触动的‘本音’。但此举必会激怒它,也可能引来‘混乱’的干扰。”
潘学斌沉吟。这是个赌博。但眼下局势,按部就班地建造灯塔,很可能在塔成之前就被内外夹击拖垮。不如主动出击,以歌声为探针,试试那深渊的深浅!
“请先生一试!”潘学斌下定决心,“我们会全力护法,为您争取最稳定的演唱环境!”
歌灵学友微笑颔首,缓步走到灯塔基座旁,那块“牺牲大愿”玉佩正静静悬浮,散发着暗金色光芒。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双手虚按膝上,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沉静如深海。
罗文立刻在他身旁坐下:“我为你和声,稳你心神。”
贝聿铭则开始调动灯塔力场,在歌灵学友周围构筑起一层层精密的声音共鸣与防护结构。严先生下令全体进入二级警戒状态,任达华团队分散到各处关键节点,肥姐的大锅也燃起更旺的意念之火,准备随时为众人提供支持。
潘学斌手握扳手,站在歌灵学友正前方,既是护卫,也是连接整个工坊能量网络的中枢。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歌灵学友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是用口,而是用整个灵魂在呼吸。
然后,他开口。
没有歌词。
只有一段纯净、低沉、仿佛从岁月长河最深处流淌而出的吟唱。
这吟唱初时极轻,如微风拂过古琴的残弦,又如深夜细雨滴落深潭。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形容的情感重量——那是阅尽悲欢后的透彻,是理解一切痛苦后的悲悯,是穿透重重迷雾的诚挚。
声音透过灯塔基座,透过层层防御结构,直接渗入大地,朝着那幽深暴戾的怨念核心探去。
起初,地底毫无反应,只有更深沉的死寂。
但随着吟唱的持续,那声音仿佛有了生命,在地下黑暗的甬道中蜿蜒、回荡、寻找。它不带有任何攻击性,也不带有任何说教意味,它只是在呈现一种状态——一种“理解”的状态,“接纳”的状态,“愿意倾听”的状态。
吟唱渐入佳境,歌灵学友的声音开始加入更复杂的情感层次,有对往昔辉煌的追忆,有对命运无常的慨叹,有对失去之物的哀伤,更有一种超越个人悲喜的、对生命本身的挚爱。
罗文的和声适时加入,如同月光映照主旋律,让这灵魂之音更加圆融宽广。
突然!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轰鸣!
整个工坊地面剧烈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冲击都要猛烈!
“它被触动了!”何鸿燊急声道,“怨念活性急剧飙升!但但这次的情绪反馈不仅仅是愤怒,还有困惑?痛苦?它在抗拒这歌声,但又似乎无法完全屏蔽!”
歌灵学友的吟唱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深入。他开始尝试模仿、回应地底传来的那些杂乱意念中的情绪碎片——那被背叛的愤怒,那守护失败的痛苦,那对“失控”的恐惧
他的歌声,仿佛在为那团混乱暴戾的意念“翻译”,将它无法言说的痛苦,用最直接的灵魂之音表达出来。
地下传来的轰鸣声开始夹杂起尖锐的嘶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工坊地面裂开更多细缝,漆黑的怨念气息如烟雾般渗出,但在灯塔力场的净化下又迅速消散。
“混乱”波动也来捣乱了!西北方向那处“高活跃区”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干扰意念,试图扭曲、污染歌灵学友的歌声,让它变成刺耳的噪音!
潘学斌立刻调动工坊能量,在歌声传播路径上构筑防火墙。贝聿铭调整共鸣结构,罗文加强和声的净化特质。任达华团队则全力镇压因为地下震动和外部干扰而再次骚动的缓冲区灵魂。
歌灵学友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意念显化),但他的歌声依旧稳定,甚至更加空灵透彻。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与地底那个古老痛苦的“对话”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地底深处,那团怨念核心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旋律!
那是一段古老、苍凉、破碎的调子,夹杂在暴戾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与歌灵学友的吟唱,产生了刹那间的共鸣!
歌灵学友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震惊与悲悯!
他听懂了!他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本音”!
但与此同时,地底的怨念仿佛被这“共鸣”彻底激怒,又或者是恐惧于内心最深秘密的暴露,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暴咆哮!
轰隆隆隆——!!!
大地如波浪般起伏!数道粗大无比的、混合着实质化岩石与粘稠恶念的漆黑巨柱,从工坊周围多个方向冲天而起!不是攻击,而是封锁!它们在空中弯曲、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黑暗牢笼,要将整个星光工坊连同未完成的灯塔,彻底封死在内!
与此同时,“混乱”波动也全力爆发,工坊内部,超过二十处地点同时发生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能量回路错乱、建构材料无故消散、灵魂突然陷入癫狂幻觉内外夹击,危在旦夕!
“它怕了!”歌灵学友急促道,“它怕被真正理解!它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扑!”
潘学斌看着那遮天蔽日般压下的黑暗牢笼,又看看内部乱象频生的工坊,眼神却异常冷静。
歌灵学友的歌声探针,不仅探到了深度,也彻底激化了矛盾。
那么,真正的决战,恐怕要提前了。
他握紧扳手,声音传遍工坊每一个角落:
“全体都有——启动最高防御预案!灯塔建造,进入最终冲刺阶段!我们要在这黑暗牢笼合拢之前,让灯塔之光,刺破一切!”
歌声已试出深浅,接下来,便是光明与黑暗最直接的碰撞。
塔影初凝,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