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的气味尚未散尽。
北洋的将士们押着解救回来的同胞,扛着缴获的日军机密文件箱,陆续返回舰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和建功立业交织的亢奋。
丁海峰独自站在定远舰高耸的舰桥上。
他的目光越过扭曲的钢铁残骸和仍在闷烧的港口,投向更远的天际线。
“这就是改变历史的代价?”
他喃喃自语,攥紧了冰冷的金属护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不是嗜杀之人。
但作为一名来自百余年后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无今日长崎港的雷霆一击,八年之后,整个民族将要支付何等惨烈百倍的代价。
“所有人员己归舰!是否按原计划,继续沿日本海岸线巡航?”
德国顾问汉纳根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丁海峰的瞳孔里,映着长崎的火光,那光芒在他的眼底凝聚成一点骇人的锐利。
“对。立刻北上,沿日本西海岸,清理掉他们所有港口的船。然后从津轻海峡穿过去,再一路向南,把他们的东海岸也”
“不可!”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丁海峰回头,只见丁汝昌在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上舰桥。
老人虽然仍处于被“软禁”的状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支舰队统帅应有的火焰。
“叔父”
“海峰。”丁汝昌抬手,制止了侄子的话,“你救回同胞,一战扬我国威,为我北洋水师,为大清,雪了耻。”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丁海峰的灵魂。
“但,到此为止了。”
“若再开一炮,就不是自卫,不是雪耻,而是侵略!是给予日本对华全面宣战的完美口实!更是让虎视眈眈的西方列强,有了插手的理由!”
丁海峰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叔父!日本亡我之心不死!他们的‘征清方略’就放在我们缴获的箱子里!今日不把他们的海军连根拔起,来日必成心腹大患!我们不能”
“够了!”
丁汝昌一声怒喝,带着宿将的威严与悲凉,“我何尝不知日本是狼!但朝堂上的事情,不是打打杀杀这么简单!你这一路打下去,可知会将整个大清拖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朝中主和的大人们占着上风,中堂大人更是三令五申!我们若一意孤行,不仅等不来一兵一卒的支援,反而会被定为叛国之贼!”
汉纳根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补充:“提督大人说得对。从战术上,我们赢了。从战略上,我们的目标也己全部达成。重创日本海军主力,获取机密情报。日本海军没有五年,缓不过这口气。现在收手,是最高明的选择。”
丁海峰沉默了。
他望着在视野中不断缩小的长崎港,内心的理智与情感在疯狂撕扯。
历史的走向,真的如此轻易就能被自己这点微末的力量彻底扭转吗?
不,他知道不能。
可他也知道,舰队弹药消耗过半,将士们己经鏖战到了极限。
再战,确实是拿全舰队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明天。
“好。”
丁海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传令,各舰转向,目标威海卫。”
丁汝昌浑身一松,走上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侄子的肩膀上。
“海峰,你今日是冲动了些,但打出了我大清三十年的威风!回去后,一切有我。我亲自向中堂大人分说,定会为你求一个从宽处置。”
然而,丁海峰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种源于对历史的洞悉,而生出的巨大不安,如同乌云般笼罩了他。
他改变了长崎海战的结局。
可那个腐朽、懦弱、视颜面重于一切的朝廷,会改变吗?
北洋舰队离港不足一个时辰。
几名幸存的日本官员,在废墟中找到了一部备用电报机。
一份加急电文,撕裂了夜空,首抵东京。
“清国舰队无故来袭,长崎玉碎!我联合舰队主力尽没,港口全毁,恳请陛下圣裁!”
东京皇宫。
明治天皇看完电报,气血攻心,当场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八嘎!清国人安敢如此欺我!”
然而,深知两国海军实力己然逆转的伊藤博文等内阁重臣,却在极度的震惊与屈辱中,嗅到了一丝绝佳的机会。
他们递交给清廷的正式照会中,巧妙地隐去了己方舰队全灭的惨状,只字不提“征清方略”被缴获,反而着重强调“北洋水兵挑衅在先,舰队无故炮击港口,致我方重大损失”,要求清廷“严惩肇事元凶,赔偿一切损失,并向大日本帝国谢罪!”
紫禁城,储秀宫。
“混账!丁汝昌好大的狗胆!”
慈禧太后将那份日本照会狠狠摔在地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
“谁给他的权力,让他擅自与日本开战的!”
李鸿章连忙跪下,冷汗浸透了官服。
他心中既有一丝北洋打出威风的暗爽,更有对局势失控的无边恐惧。
“太后息怒!老臣老臣听说,是日人先行扣押虐杀我水兵,丁汝昌他们是为救人,一时情急”
“够了!”慈禧尖利地打断他,“哀家不管他有一千个还是一万个理由!擅开战端,就是弥天大罪!你,李鸿章,立刻派你的人去威海卫!舰队一到港,就把丁汝昌,还有所有管带,全部给哀家拿下!绝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任何开战的口实!”
“嗻”
李鸿章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数日后,威海卫刘公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天尽头。
甲板上的北洋将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回家了!
他们带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带着敌人的累累残骸,凯旋而归!
唯有丁海峰,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那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愈发浓烈,像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叔父,恐怕事情不对。”
他找到丁汝昌,声音压得极低。
“朝廷,怕是己经收到了日本人的‘抗议’。我们回去,等着的恐怕不是庆功宴。”
丁汝昌长叹一声,满脸的疲惫与无奈。
“我何尝不知。但躲是躲不过去的。回去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说,所有命令都是我下的。”
丁海峰眼神一凝,断然摇头:“不!此事由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
就在此时,前方的引航船忽然打出旗语。
——港内情况有变,舰队暂停进港,原地待命!
“不对劲!”
汉纳根猛地举起望远镜,下一秒,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上帝是南洋水师的船!还有天呐,港口里全是挂着黄龙旗的炮艇!”
丁汝昌一把夺过望远镜。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化为死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南洋水师那几艘巡洋舰黑洞洞的炮口。
他更看到了岸防炮台的克虏伯巨炮,己经调转了方向,精准地瞄准了旗舰定远号。
“看来朝廷,己经替我们选好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
几艘快艇从港内疾驰而出,船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名身穿官服的官员,举着铁皮喇叭,声音尖锐而傲慢:
“奉慈禧太后懿旨,李中堂钧令:北洋水师即刻下锚!所有舰船熄灭锅炉!丁汝昌、丁海峰及各舰管带,立刻交出指挥权,听候发落!”
“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就地格杀!”
“轰”的一声,丁海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大脑。
我们在长崎为国血战。
你们在威海卫用炮口对准我们?
丁汝昌闭上双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这就是政治”
他睁开眼,抓住几乎要暴走的丁海峰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道:“海峰,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反抗。否则我们就真的成了叛国贼了。”
很快,一队队士兵顺着绳梯,登上了定远舰。
他们的眼神,不是看功臣,而是看一群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为首的官员抖开一份黄绫,面无表情地宣读:
“丁汝昌、丁海峰、汉纳根,及北洋水师全体管带,即刻解除军职,押送京师,交由刑部与三法司会审!”
丁海峰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们刚为大清打赢了一场国战,这就是朝廷给弟兄们的赏赐?”
那官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功?过?自有朝廷圣断。咱家只是奉命办事。诸位,请吧。”
丁汝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吸尽了半生的屈辱与不甘,缓缓解下了腰间的指挥佩剑。
当啷一声,佩剑被扔在甲板上。
其余的北洋军官们,眼中含泪,默默地交出了自己的武器。
汉纳根走到丁海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丁先生,这就是你想要拯救的帝国。现在,你该看清了。外科手术,救不了一个从骨子里烂掉的病人。”
丁海峰没有回答。
他看着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兵,看着那些本该对准外敌、此刻却对准自家舰队的炮口,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他赢了海战。
他却输给了这个无可救药的时代。
不。
不对。
他缓缓抬起头,那股无力感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长崎港的火焰更加炽烈、更加危险的光。
“没关系。”
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一个开始。”
“既然这个朝廷不配被拯救”
“那就亲手,埋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