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舰缓缓驶入忠清道水营港口。
港内，北洋舰队的龙旗与各色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水营管带郑国栋早己得到消息，亲自率队在码头迎接。
“丁大人！”
郑国栋大步上前，一个标准的拱手礼，目光灼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钦佩。
“久仰大名！长崎一战，打出了我北洋水师的神威！郑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丁海峰还礼：“郑管带客气了，事出紧急，叨扰贵港，还望海涵。”
就在这时，站在丁海峰身后的罗海瑶身子微微一颤。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倏然睁大，一声轻呼脱口而出。
“长崎难道您就是那位炮击长崎港的丁海峰大人？”
丁海峰看向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正是在下。”
确认的瞬间，罗海瑶眼中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原先刻意保持的大家闺秀的矜持，顷刻间被一种巨大的激动所取代。
“天啊！真的是您！”
“我们在朝鲜的商号，早就把您的事迹传遍了！”
“都说北洋出了一位盖世英雄，为救同胞，单舰闯港，炮轰长崎，让日本海军吃了天大的亏！”
她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崇拜。
“这些年，日本商人在朝鲜何其霸道，我华商被欺压得喘不过气来。丁大人这一战，是真真正正为我们所有在外的国人，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丁海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略有些不自在，只得谦道：“罗小姐过誉，丁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众人进入水营议事厅，丁海峰将浪人袭击的经过简要说明。
郑国栋听完，脸色铁青。
“近来确有多起商船遇袭，我只当是寻常海匪，万没想到，背后竟是日本人在搞鬼！”
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郑国栋亲自安排最可靠的渠道，即刻护送罗金城与那箱密件火速回京。
次日清晨，罗金城私下找到丁海峰，恳请他能顺路护送女儿罗海瑶，前往全罗道打理家族在那边的生意。
让丁海峰有些意外的是，罗海瑶听闻此安排，脸上竟是掩不住的欣喜。
午后，丁海峰正在议事厅内研究海图。
一阵清雅的茶香飘来。
罗海瑶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大人辛苦了，尝尝海瑶亲手泡的武夷岩茶。”
她动作娴熟地为丁海峰斟上一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钦佩。
“有劳罗小姐。”
丁海峰接过茶盏，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罗小姐似乎有话想说？”
罗海瑶嫣然一笑，坦率得不像寻常女子。
“不瞒大人，海瑶自幼随父经商，朝鲜、日本都去过，也算见过些世面。但像大人这般的人物，海瑶确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她稍作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尤其是大人炮击长崎的壮举。您可知，如今在整个朝鲜的华商圈子里，您己经被传为当代的郑成功了。”
丁海峰闻言，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罗小姐言重了。当日不过是情势所迫，事后想来，行事实在冲动。
“大人何必自谦？”
罗海瑶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日本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们自明治维新之后，国力日强，早己将朝鲜与我大清视为盘中餐，囊中物。大人您先发制人，有何不对？”
丁海峰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他惊讶地抬眼，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罗小姐一介女流，竟有这般见解。”
罗海瑶幽幽一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们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时与势。海瑶虽是女子，却也常与父亲分析天下大势。”
“依海瑶浅见，我大清若再不奋起，恐有亡国之祸。”
这六个字，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丁海峰心上。
他不禁坐首了身子，表情严肃起来：“罗小姐何出此言？”
罗海瑶正色道：“日本举国上下，革故鼎新，人人争先；反观我大清，守旧派盘根错节，维新变法步步维艰。北洋水师看着是强，可一国之命运，怎能只系于一支舰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尖锐的言辞。
“更何况朝中主和派声音太大，便是李中堂这般有心强国之人，也总是瞻前顾后。反倒是大人您这样敢想敢干的，却要时时担心受到排挤打压。”
丁海峰彻底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些他深埋心底的忧虑，竟会被一个初识的商贾之女一语道破。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罗小姐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但变革，非一朝一夕之功。”
“循序渐进？”
罗海瑶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抹凄然的笑意。
“日本人，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海瑶在日本时亲眼所见，他们的小孩子，玩的游戏都是‘击沉定远’！他们的报纸，天天都在叫嚣‘征韩论’、‘征清论’！”
她越说越激动，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可我们呢？朝廷还在为了一座园子，挪用海军的军费！京城的官老爷们，还在为了各自的私利勾心斗角！”
“如此下去，不出十年，中日必有一战！”
“而我大清”
罗海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辞过激，连忙垂下眼帘。
“海瑶失言，请大人恕罪。”
丁海峰却猛地站起身，双眼灼灼地盯着她。
“罗小姐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何罪之有？”
“不瞒小姐，丁某与你所思所想，别无二致。倭寇亡我之心不死，而我大清，却还有太多人沉睡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之中！”
他踱步到窗前，看着港内威武的铁甲舰，声音沉郁而坚定。
“但正因如此，我辈才更需拼命。”
“一支舰队救不了国，但可以为国家争取喘息的时间。”
“一次胜仗改不了命，但或许可以唤醒一些麻木的民心！”
罗海瑶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大人可知，长崎之战后，整个朝鲜的华商都在自发捐钱捐物，指明要送给北洋水师？大家等的，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所有人，我大清还有人敢对日本人说‘不’的信号！”
丁海峰猛地转身，深深地凝视着她。
“谢谢你。”
他郑重地说道。
“丁某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太过鲁莽，但听完你这番话，我明白了。”
“那一炮，打得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懂得，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喜。
三日后，运兵船启程在即。
码头上，罗金城将女儿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海瑶，为父观那丁大人，乃人中之龙，当世英雄。你若是有意，为父可以”
“父亲！”
罗海瑶脸颊瞬间绯红，娇嗔地打断了他。
“您您一路保重，女儿的事，日后再说。”
送别了罗金城的船，丁海峰与罗海瑶并肩站在码头上，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的船影。
“罗小姐，”丁海峰忽然开口，“若真有那一天，中日开战，你以为胜负如何？”
罗海瑶沉默了许久。
她转过头，迎上丁海峰的目光，一字一句，无比郑重。
“若按现在这般走下去，大清必败。”
“但，”她话锋一转，眼中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若能有更多像大人这样的英雄站出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她对着丁海峰，盈盈一拜。
“海瑶一介女流，上阵杀敌是不能了。但我罗家在朝鲜积攒多年的商号、人脉与财力，愿为大人驱驰，万死不辞！”
一股暖流涌上丁海峰的心头。
“有罗小姐这番话，丁某信心倍增。”
这时，郑国栋快步前来汇报：“丁大人，‘湄云’舰己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启航，前往全罗道。”
丁海峰点了点头，转向罗海瑶，露出一丝微笑。
“罗小姐，我们，也该出发了。”
“就让我们一起去看看，这全罗道的海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日本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