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在甲板上。
周行站在船头,眺望着一望无际的东海。
他们离开长江口已经有五天了。
三艘福船在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指挥下,一路沿着海岸线南下,倒也算顺利。
船上的女眷和孩子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晕船和不适后,也渐渐习惯了海上的生活。
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悬著一块大石。
他们不知道大哥周堪和父亲周明远那边情况如何,也不知道前方的福建,到底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二少爷,起风了,看样子晚上会有一场大风暴,您还是回船舱里去吧。”船老大走了过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周行抬头看了看天,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铅灰色的阴云,海面上也涌起了巨大的浪涛。
“有劳船老大了。”周行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船舱。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海盗!是海盗船!”
“什么?!”周行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抓起身边的望远镜,向着瞭望手指向的方向看去。
只见遥远的海面上,七八艘比他们乘坐的福船小一号,但速度极快的“蜈蚣船”,正张著满帆,呈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向着他们凶猛地扑来!
那些船的船头,都画著狰狞的鬼脸,桅杆上挂著骷髅旗。
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伸出长桨,像蜈蚣的腿一样,飞快地划动着,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打家劫舍的海盗船!
“快!戒备!准备迎敌!”
船老大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船上的水手和周家重金聘请的护卫们,顿时乱作一团。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周行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虽然也经历过南下路上的劫匪,但那些乌合之众,和眼前这些一看就穷凶极恶,在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更要命的是,他们这是在茫茫大海上,连个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快!把船上所有的炮都拉出来!”周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下令。
他们为了这次南迁,不惜血本,在每艘船上都偷偷安装了两门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小口径火炮。这本是用来防身的最后底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掀开油布,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海盗船。
“轰!”
一声炮响,一枚烧红的铁弹呼啸著飞了出去,却因为海浪的颠簸,偏得离谱,在距离海盗船很远的地方,无奈地落入了海中,只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对面的海盗船上,传来一阵嚣张的哄笑声。
他们显然没有把周家这三艘慢吞吞的商船放在眼里。
“快!再装填!”护卫头领急得满头大汗。
可海战不比陆战,火炮的装填和瞄准,在剧烈摇晃的船上,变得异常困难。
眼看着,海盗的“蜈蚣船”已经冲到了近前。
周行甚至能看清对面甲板上,那些光着膀子,手持弯刀,满脸横肉的海盗。
“完了”周行心里一片绝望。
船舱里,已经传来了女眷和孩子们的哭喊声。
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在他们船队的后方,也就是南边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更加密集和沉闷的炮声!
“轰!轰!轰!”
十几枚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越过他们的头顶,精准地砸进了海盗的船队之中!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蜈蚣船”,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木屑横飞,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海盗鬼哭狼嚎地掉进海里。
其余的海盗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纷纷减速,阵型大乱。
“怎么回事?”
周行和船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南方的海平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开海浪,威风凛凛地驶来!
为首的,是一艘体型比他们乘坐的福船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型战舰,船身漆黑,三根高大的桅杆上,挂著绘有猛虎的旗帜。
战舰的两侧,各有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在它的周围,还簇拥着数十艘同样装备精良的战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战斗群。
和这支舰队比起来,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海盗船,简直就像是几只遇到了鲨鱼的沙丁鱼。
“是是郑家的船!”船老大看清了对方的旗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是郑大将军的虎旗!我们有救了!”
郑家?
周行心里一震,这难道就是玄孙指引的那个“郑家”?
他们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海盗们显然也认出了这支舰队的来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调转船头,就想逃跑。
但郑家的舰队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围上去!一个不留!”
为首的旗舰上,传来一个年轻但充满威严的命令。
数十艘战船像狼群一样,从两侧包抄上去,用密集的炮火和犀利的船头撞角,将那几艘可怜的海盗船,一一撕成了碎片。
一场原本以为是灭顶之灾的海战,在郑家舰队出现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结束了。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船只残骸和漂浮的尸体。
周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支强大舰队的震撼。
很快,一艘小船从旗舰上放了下来,向着他们的船驶来。
一名身穿铠甲,看起来像是个将领的年轻人,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周行的船。
“在下郑氏水师偏将陈辉,你们是哪家的商船?为何在此处逗留?”那年轻将领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却十分锐利。
周行心里一动,他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位将军,在下周行,是南京来的商人。我们本是运送货物前往泉州,不想在此处遭遇风暴和海盗。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南京来的?”那名叫陈辉的将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如今北方已陷,南京也朝不保夕,你们不在南京待着,跑来福建做什么?”
周行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在盘问他们的底细。
他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了大哥周堪给他的那封信,双手奉上。
“将军容禀,家父与泉州安平商行的陈掌柜是旧识。此次南下,正是要去投奔他。这是家兄的亲笔信,还请将军过目。”
他不敢直接说自己是来投靠郑家的,而是借用了“安平商行”这个名头。
陈辉接过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拆开,只是点了点头:“安平商行的陈掌柜,我认得,是我们郑家的姻亲。既然如此,你们就跟着我们的船队一起走吧。这片海域,最近不太平。”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周行大喜过望。
能跟着郑家的主力舰队,那接下来的路,就再安全不过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陈辉的身后传来。
“周行?可是金陵周家的周行,周子正?”
周行一愣,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陈辉身后的一名亲兵,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虽然被海风吹得有些黝黑,但依然俊朗熟悉的脸。
周行看清那张脸后,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
“陈陈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