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的京都,年味还是相当醇厚的。
红色的对联、胡同里的烟火气、馨香的炒货、孩童的嬉笑声、零星的炮仗声、三五成群大人们的大笑声以及飘扬的雪,都在诉说著,这个年是个让人开心的年。
黎洛屿坐在越野车的副驾上,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胡同口的杂货铺前,掌柜正挥著毛笔写春联,裹著厚袄的孩子们举著葫芦疯跑;串门的大人手里拎著腊味和年糕,笑著互道新年好,暖意顺著敞开的院门漫出来,却怎么也焐不热她心底的寒凉。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嵌进掌心,总觉得自己与这满街的年味儿格格不入。
陆梟一边驾驶著车,一边时不时侧头瞥她一眼,瞧见她依旧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对车外热闹的年景毫无反应,便没再贸然开口安慰,反而刻意加快了速度。
路过一间杂货铺的时候,还买了不少东西。
车子一路绕过城区,沿著蜿蜒的盘山公路向著烈士陵园驶去,路面上还积著薄雪,车轮碾过发出咯吱的轻响,车厢里的气氛也跟著沉了下来,连窗外的风雪都似乎变得凛冽了几分,而且越靠近陵园,周遭的年味就越淡,只剩肃穆与安寧。
抵达烈士陵园门口的时候,黎洛屿原本空洞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望著门楼上那大大的《英烈千秋》四个字,思绪渐渐回笼。
陆梟停好车,从后备箱搬出备好的祭品和香烛,又返回来轻轻拉开车门,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见她没有抗拒,便顺势牵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陵园深处走。
石板路覆著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惊碎了陵园的寂静。
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黎洛屿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错落的墓碑,脚步跟著陆梟的节奏,慢得像踩在上。
“我想,你是想来这里跟他们聊聊天的。”陆梟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落进黎洛屿耳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著她的寒意。
黎洛屿的脚步顿了顿,喉间滚了滚,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眶倏地红了。
她確实想来,从计划復仇的那一刻起,她就想来看看他们的。
两人沿著石阶往上,走到半山腰那座合葬墓碑前,黎洛屿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墓碑上的照片被擦得一尘不染,父亲黎衍之笑得温和,母亲洛梔依偎在旁,眉眼温柔,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陆梟先將白菊摆放在碑前,又细心地拂去碑上的积雪,才点燃香烛插好,对著墓碑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这才直起身,说话:“黎叔叔,黎阿姨,我是陆梟,我和洛洛来看你们了。
先来说个好消息,那就是,昨天,洛洛研发『超级东风』歷时23分钟,从夏国西北发射基地升空,歷时 23分钟,精准落在了太平洋预定靶区,误差不超过3米。有了这枚『超级东风』,再也没有国家敢隨意欺凌我们大夏,边境的防线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牢固,你们毕生守护的家国安寧,终於有了最硬的底气。
还有啊,你们的大仇也报了,当年参与科研所爆炸案、构陷黎家、覆灭洛家的人都下了狱。那四个腥风血雨的人也都全部落网了,很快就会接受法律的制裁。
尤其是张鶉,更是可恶,他不仅是个畜生还是迫害你们的主谋。
现在啊,张鶉的事已经了结,他没能撑到法律审判,就在地牢里嚇破了胆断了气,也算便宜了他。
那些亏欠你们的,亏欠黎家洛家的,我们会一点点討回来。
不管是国內的蛀虫还是境外的爬虫,总之,我们啊,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还有啊,洛洛现在可厉害了,她不仅造出了『超级东风』,还造出了洛姑姥姥的雷射枪,连新成立的合成旅全套装备都是她设计的。她替你们完成了心愿,让黎家的军工血脉延续了下去,也让洛家的忠烈之名重新被世人铭记。
只是她心里苦,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多护著她点,让她往后能轻鬆些,开心些”
听著陆梟的絮叨,望著墓碑上父母温和的照片,黎洛屿积压了几年的情绪终於彻底决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倾泻而出。
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冷硬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抵著冰凉的墓碑,哽咽著喊出了那句憋了太久的话:“爸妈我替你们报仇了你们看到了吗”
风雪裹著她的哭声在陵园里迴荡,陆梟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飘落的雪,任由她將所有的委屈、思念和痛苦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黎洛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陆梟才上前扶起她,替她擦乾眼泪,拉著她在墓碑旁一块避风的青石板上坐下,將带来的桂糕拆开,递到她手里:“尝尝吧,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我特意问了掌柜,是老方子做的。”
黎洛屿接过桂糕,指尖碰到温热的糕点,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混著泪水的咸味在嘴里化开,她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笑了。
积压在胸口几年的阴霾,终於透出了一丝光亮。
“还是这个味道”
她轻声呢喃,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我爸当年总说,这家的桂糕最地道,每年过年都要排队买上两斤,藏在柜子里,说等我表现好了就给我吃一块。有次我为了多要一块,故意装作认真背军工术语,结果把『弹道轨跡』说成了『蛋黄轨跡』,被我爸笑了好几天。”
陆梟顺手將竹篮里的保温杯递过去:“嗯,我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最喜欢去你家蹭饭,尤其是阿姨做的松鼠鱖鱼,酸甜適口,鱼皮焦脆,我能连吃两碗米饭。还记得有一年除夕,我跟著我爷爷去你家拜年,刚进门就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忍不住溜到灶台边,想偷偷夹一块尝尝。”
“结果刚伸出手,就被阿姨抓了个正著。”陆梟笑著摇头,语气里满是怀念,“我还以为要挨骂,没想到阿姨不仅没说我,还特意盛了一小碟,让我躲在走廊里吃,叮嘱我別让你看见,免得你又要跟我爭。可偏偏你眼尖,刚吃两口就被你发现了,你叉著腰站在我面前骂我,非要我分你一半才肯罢休。”
黎洛屿捧著保温杯,听著他的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的泪光也渐渐变得温暖:“我记起来了!后来还是我妈出面调解,把剩下的半碟鱼分成了两份,我们俩蹲在走廊里,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酱汁,最后被我爸拍了张照片,至今还夹在我家老相册里呢。”
“还有一次,你爸给我们俩买了同款的小烟,你非要跟我比谁的烟飞得高。”
“结果,我们俩光顾著较劲,压根没注意风向,也忘了看院子旁边的柴火垛。””
“你点火比我快,烟『咻』地一下窜上天,可风一吹,焰尾直接扫到了隔壁王奶奶家堆在墙角的柴火堆上。起初只是一点小火星,我们俩还没反应过来,火星就顺著乾燥的柴火蔓延开,瞬间燃起了一小片火苗。”
“当时我俩都嚇傻了,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还是你先喊了一声『救火』,拉著我就往厨房跑。”
“你非要搬你家那个装米的大瓷缸,结果力气太小,缸没搬动,反而差点摔一跤。我赶紧拉著你接水,用脸盆、水桶一趟趟往柴火堆上泼,溅得我俩满身是水,袄都湿透了。”
“王奶奶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著火的柴火堆,也没骂我们,反而跟著一起救火。”
“后来,我爷爷回来了,拎著扫帚就揍我们,小短腿儿差点倒腾不过来,结结实实挨了一扫帚。”
两人就靠著墓碑坐下,聊著小时候的趣事,聊著合成旅的未来,聊著以后得发展。
风渐渐小了,呼啸的寒意褪去不少,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在墓碑上,给照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是该去会会境外的爬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