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透天地。
楚云站在尸山血骸之巅，脚下是断裂的龙角、破碎的鳞甲、干涸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败的腥气，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
冤魂的哀嚎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穿刺神魂的尖锐波动。
无数龙族战士临死前的愤怒、恐惧、不甘，混杂着异族侵略者的残忍、贪婪、狂笑，化作混乱狂暴的精神风暴，永无休止地冲刷着他的识海。
穹顶低垂，数块巨大的暗青色碑影悬浮，投下冰冷沉重的阴影。
那阴影笼罩之处，大地龟裂，尸骸加速风化，连残存的龙族战意都被压制、磨灭。
镇压之力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更压在心头。
龙袍男子的声音早已消散，只余这炼狱景象。
“此间百年，外界一息。”
楚云喃喃，握紧龙吟剑。
剑身冰凉，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是剑灵对这片龙族殇土的悲戚回应。
他身后的至尊神龙武魂虚影自动显现，面对这同族惨烈战场，发出低沉呜咽，龙目中有赤金光焰燃烧。
第一年，楚云试图行走。
他踏过堆积如山的尸骨，辨认着不同龙族的特征，试图从残破的兵器、战旗上寻找历史的痕迹。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不仅要抵抗实体尸骸的阻碍，更要抵御无孔不入的怨念冲击与镇压之力的侵蚀。
他的龙魂在嘶吼，破妄剑意自发护体，斩开一道道妄图侵入识海的负面情绪。
但这里的怨念太庞杂、太浓烈，斩之不尽，如附骨之疽。
他开始感到烦躁，胸中有一股暴戾之气滋生，想要毁灭眼前一切，包括那些哀嚎的冤魂。
第十年，他不再盲目行走。
选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龙族战阵残骸中央盘坐。
周围是七具围成圆阵、至死仍保持冲锋姿态的青龙卫尸骨，它们的骨骼上布满伤痕，龙首皆朝向外部。
楚云闭目，不再用剑意强行斩灭怨念，而是尝试去倾听、去感受。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情绪洪流般涌来。
他“看”到金色的龙息照亮昏暗天穹，与漫天邪异神通对撞湮灭；
“听”到老龙悲怆的长吟，命令幼龙撤离，自己断后；
“感受”到年轻龙族战士初次面对无边敌潮时的颤抖，以及握紧龙枪、将恐惧化为决死冲锋的炽热战意；
更有被镇龙碑光芒笼罩时，那源自血脉深处、令人绝望的压制与虚弱，还有被同族背叛、从背后刺入龙脊的刻骨冰寒与不敢置信……
愤怒、悲伤、恐惧、不甘、仇恨、背叛、坚守、牺牲……
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同化，拉入这永恒的怨恨之海。
第三十年，楚云七窍开始渗出淡淡血丝。
他的面容时而狰狞，时而悲痛，时而迷茫。
龙魂在识海中与万千怨念搏杀，渐渐染上血色。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看到那些龙族尸骸动了起来，用空洞的眼眶望着他，质问他为何后世龙裔如此弱小，质问他的至尊神龙体为何不来拯救。
镇压碑影似乎更低了，阴影几乎将他吞没，呼吸都变得困难。
“坚守本心，寻得汝之‘龙道’。”
龙袍男子的话语在记忆深处浮起。
“我的……龙道？”
楚云在痛苦中自问。
他曾为复仇而修，为守护而战，为追求巅峰而行。
这算是龙道吗？
在这浩瀚龙族浩劫史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守护之心，显得如此渺小。
龙族，作为上古强族，其道何在？
是力量？
是尊严？
是统御？
还是其他？
他想起凡界楚家养父的慈爱，想起玲珑女帝虽冷漠却多次救命的庇护与指引，想起苏沐雪、木长春、铁剑道人等追随者的信任。
想起白无痕等并肩作战的同道，更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剑下所斩之敌——影楼、幽冥教、九幽……皆视生灵为草芥，行灭绝之事。
力量若无约束，便是灾厄。
龙族强大，却招致灾劫，内部有叛徒勾结外敌，以镇龙碑这等阴毒之器镇压同族。
这浩劫，根源何在？
第四十九年，楚云识海深处，玲珑塔虚影微微一震。
并非女帝插手，而是宝塔自身灵性对宿主陷入危机的自发护持。
一缕清凉温润的塔光扫过识海，虽不能驱散怨念，却让他几近沉沦的神智获得一丝清明。
借着这丝清明，楚云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抗拒，也不再被动承受。
他主动将心神沉入那最汹涌澎湃的怨念核心——一段来自某位龙族长老临死前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位鬓角染霜的金龙长老，胸膛被一根萦绕黑气的骨矛贯穿，钉在龙族圣山的断崖上。
下方是燃烧的宫殿、逃亡的幼龙、肆意屠杀的异族。
长老目光悲悯地望着这一切，没有愤怒咆哮，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哀伤。
他最后的神念波动，并非诅咒敌人，而是传递给附近残存族裔：
“孩子们……记住今日之痛……非因我族不够强……而是失了‘仁’与‘序’……对内苛严，对外暴虐，倚仗伟力，轻视万灵……终致众叛亲离，祸起萧墙……镇龙碑……呵，报应啊……愿后世龙裔……引以为戒……力量……当为守护与秩序之基石……而非掠夺与毁灭之刃……”
记忆碎片到此终结。
长老龙魂消散。
楚云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那段神念中的“仁与序”，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某些迷雾。
力量本身无善恶，取决于执掌者的心与道。
龙族之败，非败于力弱，而是败于道衰。
内部失序，对外失仁，倚仗天生强大而凌驾万灵，终失道寡助，乃至催生出镇龙碑这等专门克制、屠戮同族的邪恶之器，从内部被瓦解。
那么，他的龙道，应为何道？
第六十三年，楚云识海中的怨念风暴开始变化。
他不再试图消灭它们，而是以自身龙魂为核心，以那金龙长老最后的感悟为引，去包容、去理解、去安抚。
他将自己一路行来的经历、感悟——对养父的亲情，对女帝的复杂情愫与感恩，对亲友伙伴的守护之责。
对敌人毫不留情的杀伐，对不公与邪恶的斩破之志——化作一道道清晰的精神印记，融入龙魂，再扩散开去。
他的龙魂，不再仅仅是至尊神龙武魂的力量投影，开始承载更多属于“楚云”的意志与道路。
怨念依旧汹涌，但冲击力似乎在减弱。
一些相对弱小、纯粹的悲伤与不甘情绪，开始慢慢平复，甚至有些许感激与祝福的微弱波动反馈回来。
那些质问他的幻觉尸骸，眼神不再充满怨恨，渐渐变得平静，最后化作光点消散。
镇压碑影的阴影，似乎无法再彻底笼罩他了。
一股源自他自身龙魂深处、微弱却坚韧的“意”，在抵抗、在排斥那股专为镇压龙族而生的力量。
第八十一年，楚云睁开双眼。
眸中血丝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澈与坚定。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血色战场。
尸山血海依旧，冤魂哀嚎未绝，镇压碑影仍悬。
但一切，似乎不同了。
他踏步向前，不再感到难以承受的沉重。
怨念风暴卷来，他心念一动，龙魂自然散发出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着“守护”、“秩序”、“斩破虚妄”的意念，如同中流砥柱，将狂暴的怨念分流、抚平。
镇压之力落下，他体内龙气自行运转，带着新生的“意”，与那压制之力对抗，虽不能驱散，却足以让其无法真正侵入核心。
他开始在这片战场上行走，步伐稳定。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晕荡开。
光晕所及，那些龙族尸骸上的狰狞伤痕似乎淡去一丝，残留的剧烈痛苦与怨恨情绪得到些许安抚。
他走过断裂的龙枪旁，驻足片刻，以手轻触冰冷的枪杆，低语：“安息。”
枪杆上萦绕的一缕残破战意轻颤，缓缓散去。
他来到那金龙长老被钉死的断崖处，仰望依旧贯穿虚影的骨矛，躬身一礼。
骨矛嗡嗡震动，最终化作黑气消散，断崖上长老的虚影对他微微颔首，化为金光升腾，融入穹顶星海——那是楚云心神映照所显化的解脱之象。
第一百零七年，楚云走遍了这片血色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安抚了无数残魂，也见证了更多龙族勇士最后的坚守与牺牲。
他的龙魂在一次次的共鸣与安抚中，不断淬炼、壮大，变得更加凝实、圆融。
那滴上古龙族精血的力量被彻底消化吸收，域主境七重的修为彻底巩固，并向八重稳步推进。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龙道”的认知，越来越清晰。
力量，是手段，是基石。
但绝非目的。
龙族天生强大，此乃天赋，亦为责任。
力量应用于守护值得守护之物——亲人、友人、同道、乃至一方世界的秩序与安宁。
对己，需有律，明心见性，不使力量失控，反噬己身；
对外，需有度，持仁守序，不恃强凌弱，不行不义之事。然，仁非懦弱，序非僵化。
面对如影楼、九幽这等以毁灭、掠夺、践踏生灵为乐之敌，当以雷霆手段，斩破虚妄，灭杀邪祟，以杀止杀，以战护生。
此谓：以力护道，以杀止乱，心持仁序，剑破万邪。
这，便是他楚云，身负至尊神龙体，走过尸山血海，历经百年问心，初步明悟的——龙道！
当他心中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血色战场猛然一震！
无数龙族尸骸同时发出淡淡金光，残破的兵器轻鸣，飘扬的战旗虚影显现。
充斥天地的怨念哀嚎迅速减弱、平息，转化为一种悲壮、苍凉、却不失希望的浩瀚战意。
那悬浮的镇压碑影剧烈晃动，表面出现道道裂痕，光芒迅速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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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之上，龙袍男子的身影再次浮现。
他俯瞰着下方战场的变化，看着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周身散发着独特而坚定气息的楚云，淡漠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百年问心，明悟己道。虽稚嫩，已具雏形，根基未偏。”
龙袍男子缓缓开口，“第二关，过。”
话音落，血色战场如潮水般退去。
尸骸、血泊、残兵、碑影……一切景象飞速模糊、消散。
楚云眼前一花，已重新站在龙神遗宫那暗金色玉石铺就的道路上。
两侧百丈龙族雕像依旧，穹顶星海旋转，塔形星辰投下光晕。
仿佛刚才那百年问心，只是一场逼真幻梦。
但楚云知道，那不是梦。
他的眼神更加深邃，气息更加沉凝内敛，域主境七重的修为稳固如山，隐隐有向八重突破的迹象。
龙魂强大凝实数倍，对自身道路的坚定，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一丝微妙变化，少了几分青年锐气的躁动，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与洞明。
“不错。”
龙袍男子身影出现在前方，这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而是平视，“百年煎熬，能守住本心不溃，进而明悟己道，安抚战场残意，消弭部分镇压碑影之力……汝之心志与悟性，超乎预期。”
“多谢前辈。”
楚云拱手，语气平静。
“心关已过，尚有最后一关。”
龙袍男子抬手，指向道路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门户。
“第三关，考‘道’。”
“入此门，将直面龙神遗宫终极传承考验。”
“其间无岁月流逝之扰，外界时光近乎停滞。汝将面对龙族至高传承之抉择，亦可能触及此宫最终隐秘。”
“通过，可得真正传承，甚至……窥见此宫与玲珑塔之关联。失败，轻则神魂受损，传承断绝；重则迷失于传承洪流，永世沉沦。”
龙袍男子凝视楚云：“汝可需调息准备？”
楚云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
百年问心，精神历经淬炼，虽无实体战斗损耗，但心神消耗巨大。
然而此刻他道心坚定，龙魂稳固，正是气势与信念最巅峰之时。
“无需准备，此刻便可。”
楚云目光投向那星光门户，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探究与坚定。
龙袍男子微微颔首：“善。”
他挥手，星光门户无声洞开。
门内并非实体空间，而是一片旋转的、由无数龙形符文与星辰光点构成的漩涡，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气息。
楚云深吸一口气，握紧龙吟剑，最后看了一眼玲珑塔所在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一步踏入门内漩涡。
星光吞没他的身影，门户缓缓闭合。
龙袍男子立于门前，负手仰望穹顶星海，尤其是中央那颗塔形星辰虚影，低语若有若无：
“玲珑塔……太古传说之器……竟择此子为主……或许，龙族消散的因果，镇龙碑背后的黑手……真有一线契机……”
遗宫再次陷入永恒的寂静，唯有星海缓缓旋转，等待着闯入第三关的传承者，带来新的变数，或是……最终的沉寂。
而此刻，在圣界“遗古大陆”龙陨荒原边缘，那处由三根骨化石围成的石谷中，金色光门早已隐去，岩壁恢复寻常。
距离楚云进入龙神秘境，圣界时间已过去近两个月。
荒原深处，两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正朝着石谷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
一道气息炽热狂躁，带着硫磺与火焰的味道，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焦痕。
另一道气息冰冷阴柔，如毒蛇潜行，仿佛能融入阴影，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狡诈。
两者皆是域主境九重巅峰！
他们并非偶然路过。
其中那道炽热气息的主人，手中托着一块不断震颤、指向石谷方向的暗红色鳞片。
鳞片上，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与楚云斩杀的那头赤甲地龙同源的血脉气息。
“赤鳞指引的方向就是这里。”
炽热声音低沉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
“那头蠢货临死前，将闯入者的一缕气息与这处空间异常波动，通过血脉秘法传给了吾儿。能引动龙陨荒原深处隐秘空间开启……必有惊天机缘！”
阴冷声音接道：
“荒原沉寂万古，竟有秘境现世。观此地残留的淡淡空间涟漪，开启时间不长。闯入者修为不会太高，否则无需与赤甲地龙纠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机缘，合该我等所得。”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贪婪与杀意。
他们收敛气息，在石谷外围耐心潜伏下来，如同等待猎物出洞的毒蛇与凶兽。
圣界时间流逝缓慢，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只等那秘境再次开启，便是夺取造化、扼杀天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