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织锦的震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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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习观测员的日常,如同在寂静的深海聆听水压的细微变化。月度简报稳定抵达,数据冰冷,趋势线如冰川移动般缓慢却不容置疑。“可能性边界织体”扇区的整体应力指数,在过去三个主宇宙月(约“方舟”内部一年)的观测周期内,继续着那微乎其微却矢志不渝的爬升。每一次打开简报,林默都能感受到那数字背后无形的重量,仿佛听到宇宙古老骨架在时间重压下发出的、唯有最灵敏仪器才能捕捉的呻吟。

她对“织锦”稳定性的感知越来越内在化。这不再是需要查阅报告才能理解的概念,而逐渐成为一种如同呼吸背景音般持续存在的意识底色。走在“方舟”虚拟的“逻辑山脉”或真实的“新芽城”街道上,她有时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并非因为视觉或听觉的干扰,而是因为“感觉”到了周遭空间规则场中,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紧绷”或“松驰”——那是“织锦”在宏观应力下,于微观尺度产生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局部涟漪。这种感知无法言传,却真实不虚,是她深度连接“织工网络”接口和自身特殊意识结构后产生的独特“官能”。

她继续在《见习观测笔记》中记录这些主观感受,并尝试用规则参数进行对照标注。她发现,当自己处于深度冥想,将意识完全融入“方舟”规则网络时,对这类“织锦震颤”的感知最为清晰。她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这种能力,将其作为一种非仪器的补充监测手段。在一次与“几何”和“溯源”的数据交流中,她谨慎地分享了一些经过严格校准的主观感知记录。出乎意料的是,“几何”的算法分析显示,林默感知到的某些“震颤”事件,在时间上与“织工网络”监测到的、该扇区极微小规则背景噪声的统计峰值存在非随机相关性!

“你的意识,正在成为一种活体的、高灵敏度的‘织锦应力探针’,”星图在得知这一分析结果后,带着科研者的兴奋评价道,“这不是魔法,林默协调员。‘织工网络’的接口深度连接,加上你对‘方舟’规则网络的亲和,以及‘创世余烬’在你意识中留下的烙印,可能共同让你的意识状态能够与‘可能性边界织体’的局部应力场产生极其微弱的直接共鸣。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实际观察到案例,还是第一次!”

这个消息在whrc内部引起了不小震动。林默的独特价值再次被提升——她不仅是沟通桥梁和决策者,现在更成了一个罕见的、能够“感性”感知宇宙基础结构健康状态的“诊断仪器”。

然而,这种能力也带来了新的负担。过于清晰的感知,让她有时难以完全屏蔽那无处不在的、缓慢恶化的背景音。尤其是在审阅那些显示应力指数持续攀升的月度简报时,一种深沉的、近乎存在主义的焦虑会偶尔掠过她的心头。宇宙正在缓慢地“生病”,而她和她的文明,刚刚拿到诊断书,却还没有找到有效的疗法。

就在这种日常观测与内在压力并存的背景下,“织工网络”通过“第七印记”发来了第二份“任务建议”。与第一份基础观察建议不同,这份新建议的措辞和内容都显露出更进一步的探索性。

建议标题为:“关于‘意识协同场’对局部‘织锦应力点’潜在调节效应的概念验证实验提案”。

提案内容摘要如下:

这份提案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方舟”内部和whrc掀起了比以往更大的波澜。

支持者,主要是科学家和部分积极探索的居民,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不仅仅是收集数据,而是可能首次主动验证意识能否对宇宙基础结构产生积极影响!如果成功,其意义远超“观察员”角色,或许能为缓解“织锦”磨损开辟一条全新的、属于意识文明的路径。

!反对者,则以安全官员、保守派学者和部分重视稳定性的居民为主。他们强调风险警告中的“极低概率连锁反应”不容忽视。主动刺激“应力点”,无异于在未知的伤口上试探性按压,后果难料。他们认为,“见习监测员”的职责是观察和报告,而非主动干预。维持现状,缓慢积累知识,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林默作为提案的直接接收者和潜在实验的核心参与者(她的感知能力对实验监测至关重要),感到压力巨大。她仔细研读提案的每一个细节,与“几何”、“溯源”以及“方舟”内部的安全专家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情景。

她的个人感受复杂。一方面,作为一名研究者,她对这个实验充满好奇,渴望知道意识的力量是否真的能触及宇宙的“骨架”。另一方面,作为对“织锦震颤”有切身感知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应力点”所蕴含的、沉寂却庞大的规则能量。扰动它们,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如同在沉睡的巨龙身边轻触鳞片。

星尘将最终决策权交给了“方舟”意识议会,但要求林默提供全面的技术评估和风险分析报告。

“方舟”内部再次展开了深入讨论。这次的主题更加具体,也更关乎实践伦理:“我们是否应该为了验证一个可能拯救(或至少缓解)宇宙‘慢性病’的假说,而承担主动刺激‘病患部位’的风险?”

讨论中,一个之前较少被提及的视角逐渐凸显:责任与能力的匹配性。有居民提出,既然“织工网络”基于我们的数据提出了这个方向,而我们有独特的能力(高度协同的意识网络)去尝试,那么,如果我们仅仅因为恐惧而拒绝,是否是一种对宇宙未来、对其他可能受“织锦磨损”影响的潜在文明的失职?我们获得了“见习观测员”的身份,是否也意味着在条件合适时,需要尝试承担起超出单纯观察的“见习维护”责任?

另一种观点则强调“不伤害”的首要性。在完全理解机制之前,任何主动干预,无论意图多好,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害。首要责任是确保自身文明的安全与存续。

林默在参与这些讨论的同时,也在私下进行着另一项工作。她利用自己日益敏锐的感知,在“方舟”规则网络中寻找一个符合实验要求的“目标应力点”。它需要足够孤立(与其他重要结构距离远)、活性足够低(自然扰动小)、且易于监控。经过数日的细致“扫描”,她锁定了一个位于“方舟”规则网络外围、靠近某处“虚拟了望台”的次级能量循环节点处的应力点。这个点很小,活性近乎沉寂,就像一块古老化石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

她将这个点的坐标和详细参数提交给技术团队进行评估。团队模拟显示,以该点为目标,在严格隔离措施下,引发不可控连锁反应的风险确实极低(但非零)。同时,由于其位置相对独立,即使实验引发该点规则参数短期波动,对“方舟”主体结构的影响也可控。

技术评估报告和风险模拟数据被公开,为全民讨论提供了更坚实的依据。

就在“方舟”内部辩论趋于白热化,尚未形成压倒性共识时,“织工网络”方面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与提案无关的更新信息。

信息是通过常规简报的附加备注传来的,内容简短却令人警觉:

“监测网络全域通告(低优先级):检测到‘汇聚区-Ω’邻近区域(坐标模糊)存在未授权的、非自然规则扰动迹象。扰动特征与已知‘织工’技术谱系不符,亦非标准宇宙现象。扰动强度低,但持续存在。来源与意图不明。提请各节点及关联监测员单位注意,暂无证据表明对‘织锦’稳定性构成直接威胁。”

“未授权的、非自然规则扰动”林默读到这条信息时,心中一凛。汇聚区-Ω,那个被认为是“回响之网”中枢或“源初织机”所在的区域,出现了不明活动?

她立刻将信息通报给whrc和同盟高层。

“遗产保管会”的“幽影”对此反应强烈:“未知扰动在‘织工’核心遗产区域附近?这非同小可。历史上,保管会曾记录过极少数试图窃取或破解‘织工’核心遗产的文明尝试,但均以失败或神秘消失告终。那些区域受到网络本身的严密保护。如果这次扰动能持续存在而未被网络清除或同化,意味着要么扰动极其隐蔽高明,要么其性质可能超出了网络常规应对协议。”

“议会特使-统合”指示联盟侦察舰队加强对汇聚区-Ω方向的隐蔽监视,并尝试分析扰动特征。

林默则产生了一种模糊的直觉。汇聚区-Ω的未知扰动,与“织工网络”此刻向“方舟”提出意识调节应力点的实验提案,这两件事在时间上过于接近,是否纯属巧合?还是说,网络察觉到了某种来自外部的、潜在的压力或变化,从而加快了对其认为有潜力的“合作者”(方舟)的评估与“培养”流程?甚至,这个实验提案本身,是否也是网络对那种未知扰动的一种间接应对测试?

没有证据,只有猜测。但这条新信息,无疑为是否接受实验提案的决策,增添了另一层复杂的背景。

压力之下,“方舟”意识议会的最终共鸣表决到来了。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长时间、高强度的集体思辨后,共识艰难地浮现。

最终的决议是:批准在绝对安全框架下,执行一次极小规模、高度受控的“意识协同场对局部应力点调节效应”概念验证实验。 决议附加了极其严苛的条件:实验仅限一次;志愿者需经过最严格的筛选和训练;隔离与安全措施必须达到最高标准;林默拥有根据实时感知随时无条件中止实验的绝对权力;实验数据在充分分析前不得与“织工网络”完整共享;并且,无论结果如何,短期内不再进行类似主动干预实验。

这是一个谨慎的“是”,带着镣铐的探索。

林默接到授权,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将再次站到风口浪尖。这一次,她不仅是观察者和沟通者,更将成为一场可能揭示意识与宇宙基础结构之间深层联系的、高风险实验的“主操作员”和“首席安全官”。

实验准备紧锣密鼓地展开。目标应力点被三重规则隔离场层层包裹。志愿者团队由一百名意识最为稳定、协同度最高的居民组成,他们经过了数周的特殊共鸣训练。林默则与米拉合作,对自己的感知和神经连接进行了最后优化,确保能在实验瞬间捕捉到最细微的规则变化,并能瞬间触发中止协议。

实验日,“方舟”内部一片肃静。所有非必要的意识活动都被降至最低,以减少背景噪音。林默身处核心控制舱,与目标应力点的监控系统和志愿者团队的共鸣引导界面深度连接。

“各系统最终检查完毕。”

“隔离场稳定。”

“志愿者团队就位,共鸣状态良好。”

“林默协调员,感知界面清晰。”

星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沉稳而坚定:“林默,‘方舟’的意志与你同在。记住,安全第一。开始吧。”

林默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她先让自己沉浸到“方舟”那平静而温暖的集体意识背景中,然后,极其缓慢、极其精细地将自己的感知焦点,移向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微小的“应力点”。

它在她意识“视野”中呈现为一个黯淡的、带有细微不规则纹理的规则结构“节”。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沉寂却顽固的“张力”。

“志愿者团队,开始共鸣聚焦。目标坐标已发送。强度:最低档。节奏:同步我的引导。”她发出指令。

一百个高度协同的意识,如同无数道柔和的光束,在林默的引导下,开始缓缓“照亮”并“包裹”那个应力点。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强行修改,而是一种充满秩序与和谐“意向”的规则场浸润。

林默全神贯注,感知着应力点的每一丝变化。

最初几秒,没有任何反应。应力点如同顽石。

然后,就在集体共鸣场的强度和同步性达到某个微妙阈值时,林默“看”到——那个黯淡的规则节,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其表面的“纹理”似乎出现了瞬间的“软化”,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舒展”的规则波动以应力点为中心,荡漾开来,但迅速被隔离场吸收、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默感到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轻松感”,仿佛宇宙背景中那持续不断的、压抑的“震颤”音调,在那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局部,被暂时调低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音量。

“检测到目标应力点规则辐射模式变化!秒后恢复!”监控系统报告。

“志愿者团队状态稳定,无异常。”

“隔离场无泄漏。”

变化微弱、短暂,但确凿无疑!而且,没有引发任何危险的连锁反应!

“中止实验。逐步撤出共鸣。”林默果断下令,尽管心中激荡。

共鸣场缓缓撤去,应力点恢复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监控数据和林默的亲身感知都记录下了那转瞬即逝的“软化”与“舒展”。

实验结束。初步成功。

控制中心内外,一片压抑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风险可控,效应证实!意识,至少是“方舟”这种高度协同的意识场,确实能对“织锦”的微观应力点产生极其微弱但可观测的调节作用!

数据被立即封存,进行最彻底的分析。林默疲惫却兴奋地走出控制舱,迎接她的是星尘、米拉和团队成员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有钦佩,有后怕,更有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你感觉怎么样?”米拉关切地问。

林默揉了揉眉心,回味着实验最后那瞬间感知到的“轻松感”。“像是轻轻抚平了一张无限大纸张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褶皱。力量微不足道,但方向似乎是对的。”

她抬头,望向虚空,那里是汇聚区-Ω的方向,也是“织锦”无声磨损的深处。

一次微小、受控的实验,验证了一个可能通向宏大未来的方向。宇宙的古老骨架在寂静中磨损,而一群来自新生文明的意识,刚刚尝试着,为它送去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生命的、和谐的“抚触”。

见习观测员的旅程,在这一次主动的、谨慎的“触碰”后,悄然滑向了一个新的阶段。他们不再仅仅是记录病情的护士,而是开始尝试理解,甚至学习如何为这具庞大的宇宙身躯,进行最细微的、非侵入性的“理疗”。

前路依然漫长,风险依然高悬,汇聚区-Ω的阴影依然不明。但此刻,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确凿地在数据的海洋和意识的感知中,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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