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明接过照相机,仔细检查了一下,重重拍了拍刘光明的肩膀:
“干得漂亮,老刘!这下,我们手里的证据就硬实多了。”
林晓梅也松了口气,赶紧给刘光明倒水:“刘主编,你可吓死我们了!我还担心你被龙平煤矿的人抓走了!”
“哈哈,放心,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刘光明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抹嘴,
“我先洗把脸。胶卷得立刻找地方冲洗出来,最好能多洗几套。老蒋,起诉状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等原告们的委托了。他们只要愿意让我帮忙打官司,这状纸我立马就能提交上去。”
蒋文明说着指了指桌上厚厚的稿纸。
“蒋老师,胶卷就由我带去县城冲印吧,徐美华的小姨家里有个暗房,她可以帮忙,这样也避免出岔子!”
林晓梅主动上前一步,接话道。
蒋文明略一思忖,觉得这安排确实稳妥,便将胶卷慎重地交给了林晓梅。
“也好,照片洗出来后正好给吴正义那边一份,到时候让他们报社共同刊登柳家湾村地陷一事。”
交代完,蒋文明这才转向正在用湿毛巾擦脸的刘光明,问出了心里盘旋已久的疑惑:
“老刘,柳家湾村现在被矿上看得那么紧,你是怎么摸进去,还拍到这么多东西的?他们没有封路设关卡吗?”
“路封了,关卡也设了。”
刘光明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四溅,“村口大道有戴红袖章的守着,生面孔根本就不让进村。不过,我走的可是‘特殊通道’。”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这身破旧不堪、还隐隐散发着异味的行头::“你刚刚笑我掉粪坑了,还真没说错。
我昨天早上肚子疼,跑去上厕所,正好碰到了一个来咱们旅社拖粪水的老汉。
一来二去,我跟那老汉聊上了。
老汉姓柳,是柳家湾村的老住户,大儿子前年在矿上砸伤了腰,瘫痪在家。
今年四月地陷,老汉家里的房子也塌了半边,一说起林家,老汉可以说得上恨得牙痒痒。”
刘光明的语速加快了些,带着点临机应变的得意:“昨天听林姑娘回来说,山口村开始严防外人,我就想到柳老汉了。
这不,下午柳老汉又来旅社拉粪,我就跟他透了底,说我想进柳家湾村,把地陷和乡亲们的难处拍下来、写到报纸上刊登出去。
老汉一听,二话没说就答应带我进村。他不仅答应,还给我找了这身他小儿子的旧衣服,让我扮成他小儿子,帮他拉粪车。”
刘光明扯了扯身上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的衣衫:
“柳家湾封村防的是外人进村,村民们自己拉粪肥车进村,他们是不会为难的。
况且粪水车那味儿,检查的人远远看了都要躲着,谁还凑近了细看?我就这么低头拉车进去了。
进村后,柳老汉熟门熟路,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带着我直奔那几处塌陷最厉害的地方和房屋开裂的人家。
今天一早,我们又原路拉着空粪水车出来了。”
蒋文明听得暗暗点头,这刘光明胆大心细,确实是个干调查的好手。
林晓梅也听得入神,既佩服又后怕。
林富民更是一脸崇拜。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晓梅开门一看,是徐美华抱着周念薇站在门外,脸上带着赶路的微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蒋老师,刘主编,”
徐美华语速略快,
“山口村的村民代表们已经到镇上了,这会儿都聚在龙平煤矿大门外头。
我二叔让我来告诉刘主编,他们都在那儿等着,请刘主编收拾一下,赶紧过去汇合。”
“好,我这就好。”刘光明闻言,立刻加快动作,用湿毛巾最后擦了一把后颈,又将微型录音机再次检查,妥帖地藏进衣服口袋里。
“不是老刘你就穿这身去啊?”
见刘光明抬脚就要往外走,蒋文明忙叫住他。
“嘿嘿,这样才真实,我身上臭的话,他们才不容易怀疑我的身份。”
蒋文明直接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行人都跟着去了龙平煤矿门口。
“美华,你不进去啊?”蒋文明问。
徐美华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我在外面等比较好。万一里头动静不对,我还能回山口村报信去。”
蒋文明明白她的顾虑,点点头:“也好。老刘,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放心。”刘光明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机,眼神锐利而冷静。
他对徐美华和林晓梅点了点头,很快融入了村民代表的队伍里,往龙平煤矿里走去。
龙平煤矿的会议室里,气氛已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林富贵,
会议桌左侧坐着林和平、矿上两名副矿长、财务室的杨丽云,还有镇里派来“协调”的一名干部。
林秀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板挺直,脸上带着克制的得意,目光不时扫过对面。
另一侧,周远川、周远怀坐在中间,刘光明挨着周远川落座,其他村民也纷纷搬椅子坐下。
林富贵宣读了矿上拟定的“征地补偿方案”,比最初贴在村里的公告略高了一点。
他强调这是“最终方案”,是“考虑到乡亲们生活困难”的“特殊照顾”,话语间带着些施舍的意味。
周远川代表村民发言,语气平稳却坚定。
他先感谢了“领导的关心”,然后逐一提出质疑:
补偿标准的依据何在?有没有公开的文件批示。
如果因采矿导致的地质灾害将如何赔偿?
招工的具体岗位、待遇、安全保障措施是什么?
未来矿山关闭或继续开采对村庄环境、水源的长期影响有无评估和预案?
这些都是蒋律师让他提出来的。
林富贵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带来的那几个干部试图用“政策”、“大局”、“发展”来模糊焦点。
但周远川和周远怀显然有备而来,不断将话题拉回具体问题和村民的实际利益上。
其他的村民代表虽然有些紧张,但在周远川的带领下,也零星地补充或附和,表示“周远川问的就是我们想问的”。
谈判陷入僵局。林富贵提出的“方案”没人点头,周远川提出的问题对方也无法给出满意答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
林富贵的耐心耗尽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周远川、周远怀,你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矿上拿出这么大的诚意,你们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是不是真以为矿上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扫了一眼其他有些瑟缩的村民代表,冷哼一声,对周远川和周远怀道:
“你们两个,跟我到旁边小会议室来。其他人,在这里等着。”
刘光明闻言,立马将自己身上的小型录音机塞给了周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