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民压低了帽檐，踏进赵远文的麻将馆。
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几张麻将桌稀稀拉拉坐着人，灯光昏黄。
黑皮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富民哥，您可算来了！东西我都备齐了，两瓶茅台，还有上好的阿胶和野山参，绝对够份量！”
他献宝似的指了指墙角一个扎眼的红色礼品袋。
林富民瞥了一眼那袋子，东西看着确实扎眼，符合赵远文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做派。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费心了。”
黑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富民哥，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
林富民抬手看了眼手腕上老旧的手表，又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急什么。这个点，赵德胜家正吃晚饭了，我们过去也不方便谈事。再等半个钟头吧。”
黑皮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还是富民哥你想得周到。
不过，文哥交代了，拉拢赵德胜是要紧的大事，让我务必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他特意加重了“照应”两个字。
该来的果然来了。
林富民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烦躁：
“怎么，文哥还信不过我么？”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燃。
黑皮连忙摆手：
“没有的事。富民哥您别误会，文哥绝对相信你。
就是赵德胜那个老东西，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他耍横，或者林建国那边也派了人盯着
多个人，多双眼睛，也多个帮手不是？”他话说得圆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富民的反应。
林富民沉默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
他知道，直接拒绝很可能引起黑皮的怀疑。
蒋律师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不能硬拦，但可以设法周旋”。
半晌，他将烟头在桌沿按灭，声音平淡：
“行，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黑皮大喜，“还是富民哥体谅兄弟！”
说完，他搓了搓手，在旁边一张空着的麻将椅上坐下，眼睛却不时瞟向林富民，显然并未完全放松。
林富民没理他，自顾自走到靠墙的一张破旧沙发上坐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半眯着眼睛，似乎是在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蒋律师交代的每一个字，赵德胜家附近的地形，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反复预演。
黑皮寸步不离，这是他没预料到的。
他必须找一个跟赵德胜短暂独处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两分钟。
时间在沉闷的空气和隐约的麻将声中一点点流逝。
林富民看似平静，夹着烟的手指却微微有些发僵。
黑皮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几次想起身说什么，看到林富民闭目养神的样子，又忍了回去。
半个钟头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林富民将烟蒂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玻璃烟灰缸里，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走吧。”
黑皮立刻弹了起来，抢先一步提起那个红色礼品袋：“好嘞，富民哥！”
两人前一后走出麻将馆，融入龙平镇逐渐浓郁的夜色之中。
在距离赵德胜家院门还有几百米的时候，旁边一条窄巷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凑到了黑皮身边。
“黑皮哥。”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油滑。
林富民心头一凛，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
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尖嘴猴腮，眼神鬼祟。
黑皮显然认识这人，停下脚步，侧耳过去：“说。”
“这两天赵家门口可热闹了，”
那人语速很快，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前天，林建国亲自来了，还带着他那一儿一女，拎着大包小包。
林富贵还被赵德胜的老婆给打了一顿，骂他不是个东西。
他们待了得有个把钟头才走。听他们出门时那意思，过两天还要来。”
林富民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字。林建国果然坐不住了，还带了林富华和林晓霞一起上门？
这是要打亲情牌，还是施压？
黑皮啐了一口：
“妈的，动作倒快。还有别的吗？”
“有，”
那人继续说，
“林建国他们回去后，好像也派了人过来，在对面那条巷子口蹲着，监视赵家。
今天上午有人去赵家还被那俩人给拦住盘问了一番。
不过长毛认识那俩孙子，我已经让他买了酒菜去拖住那俩废物了。
你们现在赶紧去吧，赵德胜在家呢。我会在外面盯着的。”
林富民心里又是一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远文盯着，林建国也盯着，这赵德胜家，简直成了风暴眼。
黑皮听完，挥挥手让那人退下，凑到林富民耳边，声音带着几分阴狠：
“富民哥，听见了吧？林建国那老狐狸也急了。我们得会可得好好说，尽量让赵德胜那老狐狸倒向我们！
这样吧，我们待会儿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双管齐下，定能拿下赵德胜。”
林富民没等黑皮说完，便迈步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便走到赵家院门前。
斑驳的木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他抬起手，顿了顿，终于敲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只有隐约的电视声响。
林富民耐心地等着，手心里却已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背后阴影里黑皮注视的目光。
过了大约一分钟，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而警惕的声音：“谁啊？”
林富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而恭敬：
“兴武，是我，林富民。我有点事，想跟赵叔和你商量商量。”
又是几秒的静默，仿佛门内的人正在权衡。
终于，门栓抽动，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照亮了赵兴武半张干瘦而疲惫的脸。
赵兴武的打量着林富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阴影里的黑皮身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一条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声音沙哑而干涩：
“先进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