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定论,但你们的动静倒不小。”
秦立军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目光如钩子般钉在林富军脸上,
“听说,山口村的征地工作,都已经铺开了?”
林富军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感觉喉咙发干,勉强挤出声音:“只是前期摸底,正在征询村民意见”
“哦?”
秦立军尾音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征询村民意见,需要把人抓起来,打个半死?你们龙平煤矿就是这么征询意见的?”
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林富军头上。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清海被打的事,矿上就没几个人知道,秦立军又怎么会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处长也放下了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依旧没说话,只是看向林富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秦立军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身前,那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富军啊,”
他语气放缓了些,说出来的话却更令人心悸,
“咱们都是明白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山口村的矿,是块大肥肉,谁都想吃一口。
但你们吃相不能太难看,更不能惹出乱子来。
你们林家这些年顺风顺水,靠的是什么?
是上上下下打点得当,是‘安全生产’,没出过‘大乱子’。
可要是底下民怨沸腾,再闹出点人命官司,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到时候,别说山口村开矿,就连你们龙平煤矿怕是也难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个黑色公文包,又看了看王处长,意有所指:
“王处长这边,关心的是矿产资源的合理开发,手续合规。
我呢,关心的是地方稳定,别出群体性事件,别影响社会治安大局。
咱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希望山口村开矿的事情能够顺顺当当地办下去。对不对,老王?”
王处长这才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立军说的是。合规,稳定,是前提。否则,再好的项目,就算批了,也开不下去。”
林富军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秦立军今天的出现,不仅仅是施压分利,更是想拿住了龙平煤矿的把柄(周清海事件),联合省里的王处长,形成了一个软硬兼施、上下夹击的局面。
他们不仅要分蛋糕,还要以“合规”、“稳定”为名,钳制甚至主导山口村矿的开发。
答应他们,那就意味着巨大的利益会流失和受制于人;
不答应,省里的这些领导们可能会时不时“使绊子”,市里的“治安”问题随时都可能被放大,后果不堪设想。
豆大的汗珠从林富军额头滚落。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回龙平镇,传给林富贵。
林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雅间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檀香无声燃烧的细微气息。
林富军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秦局、王处长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
周清海那件事情,是下面的人不懂事,一时冲动,我们已经严肃处理了”
“处理了?”
秦立军打断他,似笑非笑,
“怎么处理的?赔点医药费,安抚一下家属,就当没发生过?
富军,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留下了把柄。
这个把柄,今天我能知道,明天别人也可能知道。”
林富军心头剧震。秦立军这是要咬着不放了么?
秦立军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微缓和:
“富军,我今天来,不是来为难你的,更不是要断林家的财路。
恰恰相反,我是来给你们提个醒,指条明路。
山口村的矿,想安安稳稳开起来,光靠你们自己,不行。
得有人帮你们把路铺平,把麻烦按住。
省里的手续和检查,王处长可以帮忙盯着;
市里县里,包括那些不听话的村民、可能出现的‘记者’,我来处理。
这叫分工合作,各尽其责。”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林富军心坎上:
“你回去告诉富贵,赵远文之前提的那个‘合作’,可以完善得更周全一些。
利益嘛,大家都有份,事情才能办得长久、办得安稳。
具体怎么分,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但前提是,要有这个‘合作’的诚意。
如果还是想着一家独吞”
他直起身,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只是以后山口村,或者龙平煤矿再出什么‘安全事故’、‘群体事件’,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王处长那边,该走的程序,也得按规矩走了。”
王处长适时地轻轻咳了一声,表示赞同。
林富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秦立军这番话,软硬兼施,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局的话,我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给富贵哥。这个合作的事情,还得富贵哥拿主意。”
“嗯,不急。”
秦立军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对话从未发生,
“你们回去好好商量。等过段时间,我可能也会去龙平镇‘检查指导’一下安全生产工作。
到时候,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从茶室出来,省城盛夏的阳光明明晃晃照在身上,林富军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一阵阵发冷。
这不,回到龙平镇后,他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林富贵,将送礼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林富军惊魂未定的汇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富贵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宽阔的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手指间的雪茄已经燃尽,却浑然不觉。
“秦立军、王处长”
林富贵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一个拿治安压我,一个拿审批、检查卡我,他们联起手来,是要割我的肉。”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铁青,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阴鸷,
“到底是谁在给赵远文和秦立军传递消息?”
林富军噤若寒蝉,摇了摇头。
这突如其来的内外交困,让林富贵这位龙平镇的“土皇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