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顶着林富贵骤然锐利的目光,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刘副市长的意思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山口村那边新探明的矿产,盘子很大,咱们一家未必吃得下,也容易招人眼红。
不如不如分一部分开采权出去,让给赵远文和秦立军那边一些,大家合伙开发,利益均沾。
这样这样既能把生意做大,多赚钱,又能化敌为友,把秦立军他们也拉上船,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他说,斗来斗去,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发财”
“放他娘的狗屁!!!”
林富贵没等林富军说完,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鼻孔都因为愤怒而张大了,
“分给他们?凭什么?山口村的矿是我们先探到的!是我们林家的地盘!
他赵远文算个什么东西?
秦立军一个外来户也想分一杯羹?做梦!!!
还想让我们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喂他们?刘副市长这说的什么糊涂话!
他是不是收赵远文好处了?”
“大哥,你小点声”林富军吓得连忙摆手。
“我小声个屁!”
林富贵正在“大获全胜”的兴头上,听到这话无异于被兜头泼了一盆脏水,顿时怒火中烧,
“刘副市长不想帮忙就直说!说什么一起发财?他妈的这是割我的肉去喂狼!没门!绝对没门!”
林晓霞也尖声叫了起来,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侵犯利益的愤怒和尖刻:
“就是!凭什么让出开采权?
山口村的矿是我们林家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动!
赵远文和秦立军算老几?想从我们嘴里抢食,门都没有!
富军,刘副市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
林建国脸色也重新阴沉下来,但他比儿子女儿沉得住气,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林富军:
“刘副市长,还说了别的没有?”
林富军摇摇头,冷汗都下来了:
“没没有。他就说了这些,让我带话回来,劝咱们以和为贵,共享利益。别的什么都没提。”
林建国不再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重新变得急促而沉重。
刘副市长的态度,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这不仅仅是“劝和”,更像是一种撇清和暗示——在可能到来的风暴面前,这位昔日的“保护伞”,似乎已经在调整姿势,准备抽身了。
“我们不要先自乱阵脚,”
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冷静,目光扫过激愤的儿子、女儿和惶恐的侄子,
“周清和手中的账本拿回来是件好事,是天大的好事。这解决了我们目前最致命的隐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厉,
“至于山口村的开采权,我们绝对不能让!一分一厘都不能让!
这不是让利的问题,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他看着林富贵和林晓霞,一字一句道:
“你们别忘了?山口村的地底下到底埋藏的是什么矿?
勘探报告是我们花了大力气‘做’出来的!我们把锑矿报成了普通煤炭!这里面牵扯到多少审批环节,打点了多少人,伪造了多少文件?
一旦让赵远文或者秦立军的人插进来,哪怕只是沾个边,以他们的精明和对我们的敌意,用不了多久,底下埋的到底是煤还是锑,根本瞒不住!
到时候,非法勘探、篡改国家资源报告、侵吞国家战略矿产哪一条不够我们全家吃枪子的!”
林富贵和林晓霞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愤怒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所以,”
林建国眼神阴鸷,
“刘副市长这番话,非常的官方,但未必是坏心,可他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利益之争,劝和分利,却不知我们林家早已没了退路,这一步让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山口村矿藏的秘密,必须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他转向林富军,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
“富军,刘副市长那边,先敷衍着,就说我们考虑考虑,拖一拖。
眼下,我们的头等大事是集中精力对付赵德胜!
只要这老家伙不倒向赵远文和秦立军,或者干脆让他永远闭上嘴,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等解决掉赵德胜这个心腹大患,稳住阵脚,我们再腾出手来,想办法彻底摁死赵远文和秦立军,就可以永绝后患!
只要他们都倒下了,山口村的秘密,就永远只能是秘密!”
林富军连忙点头应下,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刘副市长那番看似温和实则疏远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总觉得,刘副市长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开始提前划清界限了。
对他的态度可以说得上是相当的冷淡与疏离,与前些天截然不同。
但他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富贵虽然被父亲的话安抚住,但一想刘副市长竟然劝他要“分开采权”给赵远文和秦立军,还是觉得心头滴血,愤愤不平地嘟囔:
“难道就真拿赵远文和秦立军没办法了?我看刘副市长就是不想出力!”
“闭嘴!”
林建国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他,
“现在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赵远文背后站着秦立军,秦立军后面肯定还有人,动他没那么容易!
我们当前最紧要的,是拿回账本,稳住赵德胜!
只要赵德胜不反水,赵远文就抓不到我们的实质性把柄,光靠一些风言风语和笼络人心,动不了我们的根基!
“当然,”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如果赵德胜那老顽固依旧不识抬举,油盐不进,那让他彻底闭嘴,反而是更简单有效的办法。反正,他也活不长了。”
这话说得冰冷刺骨,林富贵和林晓霞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但随即又觉得这才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
林富军则把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窗外院子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东西。
“谁在外面?”
林富贵正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闻声猛地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窗边,哗啦一下拉开了窗帘。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见半个人影。
“怎么了?富贵?”林建国也警觉地站起身。
林富军早已经一个箭步蹿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