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是飘着走出那个四合院的。
双腿机械地迈着，脑子里却是一锅煮沸的岩浆。
什么叫嫌战利品太少？
什么叫顺手把技术团队一锅端了？
什么叫那艘船不错，想研究研究？
什么叫年底去南洋搞大扫除？
这他娘的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李建军，红旗下长大的三好青年，根正苗红的革命火种，今天世界观被一对夫妻按在地上来回碾压。
他终于懂了。
什么叫扮猪吃虎？
以前他以为，顾野从村霸摇身一变，成了京城人人胆寒的活阎王，这就叫顶级。
现在他明白了。
顾野那顶多算头披着猪皮的猛虎。
他家那位嫂子，才是专门吃虎的！
连骨头带皮，吃干抹净，末了还吐掉虎毛，嫌弃这畜生太瘦，不够塞牙缝！
李建军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被他蹬得“哐啷”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晚风冰凉。
却根本吹不熄他脑子里那片燎原的野火。
必须立刻回家！
必须把这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好消息”，告诉他家老爷子！
可……怎么说？
李建军一边疯狂蹬车，脑子一边飞速运转。
说我嫂子把敌人给绑票了？连人带船带图纸，打包全抢回来了？
不行！
老爷子听了，怕不是当场就得抄起鸡毛掸子把他当成失心疯抽出去。
李建军越想头皮越麻。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报信的。
他是去自首的。
替他野哥，替他那位神仙嫂子，去向国家自首。
——我们抢了，我们还想接着抢，你们看着办吧！
李建军一个哆嗦，车头一歪，差点从自行车上栽下来。
他娘的。
这俩口子，哪是在过日子。
分明是把整个地球仪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菜地，看哪块不顺眼，就想过去刨两下。
一路风驰电掣。
李家大宅的门房看到李建军这副亡命徒的架势，连拦都没敢拦。
他把车往院里一扔，直冲老爷子的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审阅一份文件。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野蛮撞开。
老爷子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一声低喝，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严。
李建军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爷……爷爷……”
李老爷子摘下眼镜，缓缓放下。
“天塌下来了？”
李建军猛地摇头，又猛地一点头。
“天……没塌。”
“但……也差不多了。”
李老爷子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拧。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的热气。
“说。”
“什么事，能让你李家大长孙，慌成这个德行。”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像在哭。
他决定了，实话实说。
添油加醋他不敢，缺斤少两他怕说不清。
只能原版复刻。
“爷爷，东北那边，大捷。”
“嗯。”
李老爷子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野出手，要是输了，那才是新闻。
“‘仙女座’号上的人，全歼。”
“嗯。”
李老爷子呷了口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金融那边，也赢了。敌人的钱，一分不剩，全部缴获。”
李老爷子终于抬起眼，目光里透着一丝赞许。
“干得不错。”
“是……是惊鸿嫂子，干的。”李建军立刻补充。
“我知道。”李老爷子语气平静，“顾野那小子把泼天功劳全推到媳妇儿头上了，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文笔犀利，论点清晰，是份好报告。”
李建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合着您老什么都知道了？
那我还在这儿紧张个什么劲儿？
“不……不是那个。”李建军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打结，“报告上写的，只是……冰山一角。”
“哦？”
李老爷子终于来了点兴趣，放下了茶杯。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感觉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能把这书房的地板砸穿。
“嫂子她……她嫌这次的战利品……太少了。”
“噗——”
李老爷子刚含到嘴里的一口热茶，没绷住，直接喷了出来。
幸好他反应极快，猛地偏过头，滚烫的茶水才没毁掉面前那份刚批复完的文件。
老人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威严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门外的警卫员听到动静，立刻紧张地问：“首长？”
“没事！”
李老爷子摆摆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
他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孙子。
“你……你刚才说什么？”
“嫌……少？”
李老爷子严重怀疑自己是年纪大了，耳朵出毛病了。
全歼一支百人精锐雇佣兵，缴获的军火能武装一个营。
釜底抽薪，搞垮了一个盘踞海外近百年的庞大组织。
这叫……少？
“是。”李建军硬着头皮，像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点头确认。
“所以……”
“所以，她……她就自己找补了一点。”
李老爷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怎么找补的？”
“她……她把敌人那个改装喷火车的技术团队，一共十二个人，连带着全套设计图纸……都给打包了。”
“还有，‘仙女座’号的船长，大副，轮机长，外加一个通讯官……也都给‘请’回来了。”
“嫂子说，那艘船的技术不错，她想研究研究，看看咱们自己……能不能造一艘出来玩玩。”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李老爷子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态。
他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枪林弹雨，九死一生。
政治倾轧，波诡云谲。
他都挺过来了。
可今天，他被自己孙子带来的这个消息，给干沉默了。
这是打仗？
这分明是去敌后根据地抢装备，顺便还把人家的兵工厂给连锅端了！
哪个部队打仗是这么打的？
这简直是……土匪进村！
不，土匪进村都没这么彻底！
土匪顶多抢点粮食细软，哪有连人都给扛回来的！
“她还说……”李建军看老爷子没反应，决定贯彻“一次性枪毙”的原则，闭着眼睛把话说完。
“那个代号‘狮子’的头目，临死前交代，‘枢机’在南洋有个老巢，叫‘伊甸园’，是他们的核心基地和基因实验室。”
“嫂子觉得，留着也是个祸害。”
“问……问野哥，有没有兴趣，年底之前，顺手过去……搞一次年底大扫除。”
“啪！”
李老爷子手里的那只紫砂茶杯，终究是没拿稳，直直掉在地上。
四分五裂。
他没管地上的碎片。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李建军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到，老爷子的背影，一开始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爷子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呵……”
一声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从老爷子嘴里漏了出来。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李老爷子扶着书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得整栋楼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建军彻底傻眼。
爷爷这是……气疯了？
笑了足足一分钟，李老爷子才停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
“好一个顾家的小子！”
“好一个沈家的孙女！”
“好一个‘年底大扫除’！”
他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李建军，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愣着干什么！”
“去！”
“打电话给西山管理局，告诉他们，把‘听风’那栋楼给我从上到下清出来！”
“让总后勤部调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专家！最好的营养师！”
“告诉他们，我们截获了一批价值连城的‘活资料’！让他们给我当国宝一样伺候着！”
李老爷子的双眼，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火在烧。
“还有！”
他指着李建军。
“你，亲自去接人！”
“带上我们家最精锐的警卫排！用最高规格的礼遇！”
“告诉那些洋鬼子，从今天起，他们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水，都是这个国家赐给他们的！”
“想活命，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把脑子里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倒出来！”
李建军胸中一股热血上涌，猛地一个立正。
“是！”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李老爷子又叫住了他。
“爷爷？”
李老爷子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欣赏与感慨的笑容。
“建军啊。”
“你记着。”
“以后啊，跟顾野那小子，还有他媳妇儿，少琢磨什么战术，什么战略。”
“为什么？”李建军下意识地问。
李老爷子端起另一杯茶，悠悠地吹了一口，眼神深邃。
“因为，你跟土匪头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你唯一要做的。”
“就是提前帮他们准备好装战利品的麻袋。”
“以及，当好这个……接盘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