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红成了院里熟透的海棠果。
这家伙！
上一秒还深情款款地说着“种花”，下一秒的思路就奔着生崽子去了！
这转折，比她画过的最复杂的电路图还让人猝不及防。
她抬手想捶他。
可手扬到半空，又无力地落下。
最后只化作一句软绵绵的嗔怪。
“流氓！”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
顾野听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他就爱看她这又羞又恼，却半点杀伤力都没有的模样。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水光流转，比漫天星辰还勾人。
他喉结微动，正想凑过去再逗她几句。
“咚！咚！咚！”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将门板拆了，绝非善意拜访。
顾野脸上漾开的笑意瞬间隐去。
他周身的懒散痞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森冷。
他娘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跟媳妇儿亲近的时候来。
找死！
沈惊鸿也被这巨响惊动，脸颊的红晕褪去，换上了警惕。
她下意识地朝顾野靠了靠。
“怎么回事？”
“没事。”
顾野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按回石凳坐好。
“你先吃，天大的事，也没我媳妇儿吃点心重要。”
他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那背影宽阔，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微微震动，裹挟着要将门外之人撕碎的怒火。
院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粗暴地拉开。
门口站着的人，是李建军。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神情焦灼。
李建军一见顾野的脸色，心就凉了半截。
坏了。
真不是时候。
“野……野哥……”
他硬着头皮挤出笑。
顾野没让他把话说完。
“谁让你来的？”
他像一尊铁塔堵在门口，阴影将李建军完全笼罩。
“我不是说了，二十四小时内，别拿破事来烦我？”
李建军额角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野哥，我……我知道……可是，事情紧急，我实在没办法了！”
“没办法？”
顾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往前逼近一步。
“天塌了？还是你家老爷子撅过去了？”
“都不是都不是！”李建军吓得连连摆手，“是……是‘听风’楼那边，出事了！”
“听风”楼，是关押那批东北“来客”的据点。
顾野眉峰一挑。
“说。”
一个字，没有温度。
李建军赶紧擦汗，语速飞快地汇报。
“那帮洋鬼子，闹绝食了！”
“为首的那个总工程师汉斯，带人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
“他们说我们非法拘禁，是绑架！要求立刻联系他们的大使馆！”
“我们的人嘴皮子都磨破了，那帮孙子就是不听！”
“还放话，今天见不到大使馆的人，就集体自尽！”
李建军越说越急，快哭了。
“野哥，这可咋整啊！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一个不能死，还得让他们把技术图纸吐出来。这要是闹出人命，国际影响……”
“就这点屁事？”
顾野听完，脸上没有急色，反而浮现出讥诮。
李建军懵了。
“屁事？野哥，这……这可是会引起外交纠纷的啊！”
“外交纠纷？”
顾野伸出小拇指，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李建军的方向，轻轻一弹。
动作轻蔑到了极点。
“老子在东北开炮轰他们脑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外交纠纷？”
“我媳妇儿单枪匹马端了他们老窝的时候，也没见谁来跟她讲外交。”
“现在人到了我的地盘，成了砧板上的肉，你跟我讲这个？”
他抬手，重重拍在李建军的肩膀上。
“建军，你记着。”
“到了爷的地盘，就得守爷的规矩。”
“什么规矩？”李建军下意识地问。
“爷的规矩就是，”顾野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森然入骨，“我媳妇儿最大。”
“她想休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给老子老老实实地等着！”
李建军的腿，瞬间就软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位活阎王，压根没把那帮洋鬼子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在乎的，仅仅是自己打扰了他和新媳妇儿的二人世界！
“滚。”
顾野直起身，不耐烦地挥手。
“可是……野哥，那帮人……”
“饿着呗。”
顾野说得云淡风轻。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行啊。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可他们说要自尽……”
“他有那个胆子？”
顾野冷笑。
“一群跟图纸零件打交道的技术宅，连枪都没摸过几回。真有那血性，在东北就拼了，还会被我媳妇儿一锅端？”
“不过是仗着自己那身皮，跟你拿乔罢了。”
李建军还是愁眉苦脸。
“那……那到底怎么办啊？总不能真饿死他们吧？”
顾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谁让你饿死他们了？”
他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看见那桌上的蝴蝶酥了吗？”
李建军一愣。
“看见了……”
“沪上老大昌的，我托人专门搞来的。”
“我媳妇儿，就爱吃这个味儿。”
顾野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
李建军更糊涂了。
这……跟解决问题有关系吗？
“听好了。”
顾野压低嗓音，眼底闪过一丝蔫儿坏的光。
“你现在，立刻，马上，调集全京城最好的厨子。”
“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的涮羊肉，砂锅居的白肉……什么贵，什么香，就给老子做什么！”
“然后，”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邪性，“把桌子给我摆到那帮洋鬼子牢房的走廊上。”
“让咱们自己的人，当着他们的面，吃！”
“记住，要吃得香，吃得吧唧作响，吃得满嘴流油！”
“一边吃，一边给老子可劲儿地夸！就说这是人间美味，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就不信了，这帮养尊处优的少爷，能扛得住这个？”
李建军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这招……也太损了！
简直是杀人诛心！
“野哥，高！实在是高！”
他激动得一拍大腿。
“我这就去办！”
他刚要转身，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等等。”
沈惊鸿端着那碗红糖水，款款走来。
她走到顾野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看向目瞪口呆的李建军，微微一笑。
“李同志，光有吃的，还不够。”
李建军一愣。
还……不够？
这都已经够损的了啊！
嫂子您这是……还要加码？
沈惊鸿抿了一口红糖水，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听说，这帮专家，大部分都拖家带口。”
“你在让他们看我们的人大快朵颐的时候，顺便，把他们家人的照片，摆在饭桌上。”
“再用录音机，放一放他们国家的民谣，或者……圣诞颂歌也行。”
她说完，抬起头，冲着李建军眨了眨眼。
“要让他们在闻到肉香，听到乡音，看到亲人的时候，深刻地感受到……”
“什么叫，咫尺天涯。”
李建军，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一个，是笑意盈盈的绝色佳人。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神仙眷侣！
这分明是一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专门折磨人灵魂的，魔鬼夫妻啊！
他打了个哆嗦，看向顾野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能把这么一尊笑里藏刀的真神娶回家……
野哥，才是真正的狠人！
“听见没？”
顾野得意地搂住沈惊鸿的腰，冲着李建军扬了扬下巴。
“这叫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学着点。”
“是是是！嫂子高见！我……我这就去安排！”
李建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
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院门，被重新关上。
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
顾野转过身，看着怀里的小媳妇儿，忍不住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我家媳妇儿，就是聪明。”
“连使坏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沈惊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他。
“谁跟你使坏了？我那是心理战术。”
“行行行，心理战术。”顾野笑得合不拢嘴，“走，屋里说去。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一把将沈惊鸿打横抱起，大步往东屋走去。
“哦，想起来了。”
他低头，坏笑着在她耳边吹气。
“说到，给老子生一堆小崽子……”
“顾野！你放我下来！”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满院海棠，在午后日光下，无声摇曳，落下一地粉白的花雨。
新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