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的大脑，宕机了。
足足三秒。
他的头盖骨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所有思路。
爷？
阎罗？
他是在交代一个足以让京城某些圈子地震的秘密任务。
还是在点菜？
“爷……您……”
李建军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儿发干。
“富强粉……和大葱？”
顾野没搭理他这副见了鬼的德行。
他径直从吉普车斗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网兜里，一袋用牛皮纸扎口的雪白面粉，旁边是几根水灵的大葱。
葱白粗壮，葱叶翠绿，顶端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顾野把网兜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辛辣又清甜的香气，混着新磨面粉的麦香。
“还行。”
他给出两个字的评价，随手将网兜挂在自己的车把上。
那动作熟练自然，仿佛他不是刚从一场血腥的暗战里脱身，而是刚从菜市场买菜回家。
李建军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还行？
就一句还行？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那网兜。
“爷，这可是我托人从特供商店搞出来的！全京城独一份儿！您看那葱……”
“知道了。”
顾野不耐烦地打断他，长腿一跨，坐上自己的二八大杠。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人处理干净。”
“嘴撬开之前，别让他死了。”
“他背后的人，我要活的。”
三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前一秒还缭绕在葱香和麦香里的居家氛围，瞬间被撕得粉碎。
冰冷，森然。
属于“阎罗”的那股气息，又回来了。
李建军一个激灵，瞬间从采购员的角色里抽离，身体绷直。
“是！保证完成任务！”
顾野没再多说，脚下用力一蹬。
二八大杠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拐进了胡同深处。
只留下李建军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那辆装着“垃圾”的吉普车，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葱味儿，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跟不上爷的思路了。
以前爷的世界，是刀，是枪，是血，是布局，是杀伐。
现在，爷的世界里，多了一样东西。
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
顾野骑着车，穿过纵横交错的胡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
他没去想那个被塞进吉普车的倒霉蛋。
也没想他背后那股不知死活的新势力。
更没想李文博那张被黄金砸懵了的蠢脸。
肉馅儿要三肥七瘦，前臀尖的肉嫩，剁出来的馅儿才香。
葱要切成末，在下锅前再跟肉拌匀，不然葱味儿会跑。
和面的时候，水要一点一点加，揉出来的面才筋道，擀的皮儿才薄。
他媳妇儿喜欢吃醋，得多放点。
想着想着，那股子刚跟孙大妈演戏时被强行压下去的戾气，就这么一点点散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从心底漫上来。
这种感觉，比在京城大院里打趴下所有对手，还他娘的带劲。
车子在一方小小的四合院门口停下。
顾野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里，沈惊鸿正坐在桌前，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一本书。
她穿了件素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安静得不属于这个嘈杂的院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顾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网兜往桌上一放。
“面，葱。”
他言简意赅。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那袋富强粉和那几根鲜亮的大葱上。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顾野。
这个男人，满身风尘，衣角还沾着些刚才打斗时蹭上的灰。
可他拎着面粉和大葱的样子，却没有半点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为她打架，也为她下厨。
沈惊鸿的唇角，终于有了笑意。
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更真实。
“辛苦了。”
她说。
顾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给媳妇儿办事，不辛苦。”
他大马金刀地把网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卷起袖子，露出古铜色的小臂。
“等着，给你露一手。”
他拎着肉和菜，进了旁边那间简陋的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梆梆梆”的剁肉声。
那声音，均匀，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沈惊鸿没有看书了。
她就那么支着下巴，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穿透了京城所有波诡云谲的剁肉声，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剁肉声停了。
顾野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是已经剁好的肉馅，粉红的肉糜里点缀着翠绿的葱末。
他把盆往桌上一放。
“你来调馅儿，我来和面。”
他很自然地吩咐道。
“我？”
沈惊鸿有些意外。
在沪上家里，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嗯。”顾野从面袋子里往另一个盆里倒面粉，“我不知道你口味轻重。”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惊鸿看着那盆肉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她拿起筷子，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往肉馅里倒酱油，放盐。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顾野在一旁和面，也不看她，却开口了。
“刚才那尾巴，解决了？”
他问得随意，手上揉面的动作一点没停。
“嗯。”
沈惊鸿应了一声，往肉馅里加了点水，顺着一个方向搅动。
“问出什么了？”
“冲着这宅子来的，一股新势力。”顾野把面团在案板上用力揉搓，“不是李文博的人。”
“哦？”
沈惊鸿搅动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看来，想看顾家绝后的人，不少。”
她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野手上动作不停，面团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韧劲。
“没事。”
他开口，声音沉稳。
“来一个，我剁一个。来两个，我剁一双。”
沈惊鸿没接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调好的肉馅，推到他面前。
“好了。”
顾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闻着就香。”
他把和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到一边饧着。
然后，他洗了手，拿起一把小小的擀面杖。
“我擀皮儿，你包。”
“……”
沈惊鸿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把这辈子的厨房活儿都学完了。
但她没拒绝。
顾野开始擀皮儿。
他一个糙汉，干起这细致活儿来，却一点不含糊。
左手转，右手擀。
不过片刻，一张张大小均匀、薄厚适中的饺子皮，就在案板上铺开了。
沈惊鸿拿起一张皮，挖了一勺馅儿，放在中间。
然后，她卡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皮和馅儿，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把它们捏到一起。
顾野停下擀皮的动作，凑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子混合着汗味和烟草味的男人气息，一下将她包围。
“笨。”
他低笑一声。
随即，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老茧。
那老茧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看好了。”
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将饺子皮对折。
“中间，先捏一下。”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挤。”
他的呼吸，吹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沈惊鸿的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一个歪歪扭扭，甚至有点丑的饺子，在她和他共同的手里，诞生了。
顾野松开手，端详着那个“作品”，煞有介事地点评。
“嗯，有进步。”
沈惊鸿感觉自己的耳朵尖都在烧。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握得更紧。
“阿野……”
她下意识地，轻轻叫了一声。
顾野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叫我什么？”
沈惊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了什么，脸颊更热了。
“没……没什么。”
“再叫一遍。”
他的要求，霸道，又不讲道理。
沈惊鸿咬着唇，不说话。
顾野也不催，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和两人纠缠的呼吸。
终于，沈惊鸿像是放弃了抵抗，用极轻的音量，又唤了一声。
“阿野。”
顾野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冲散了所有的痞气和冷厉，竟有些少年般的明朗。
他凑近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媳妇儿，我爱听。”
“以后，就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