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的背，瞬间僵住。
只是一瞬。
他便转过身。
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吊儿郎当笑容。
手里还拿着洗了一半的碗，沾满了泡沫。
“瞒着你？”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一天到晚不都跟你待在一块儿吗？”
“连上茅房的时间都跟你报备了，我还能有啥秘密？”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真的比窦娥还冤。
沈惊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一言不发。
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看得顾野心里，有点发毛。
这婆娘，太精了。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怎么就感觉到了？
“你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往外跑。”沈惊鸿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静。
“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寒气。”
“而且，你抽烟抽得比以前凶多了。”
顾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
她观察得，这么仔细。
他这几天确实天天往西郊跑。
勘察地形，布置陷阱。
荒郊野外待久了。
身上自然会沾染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而抽烟，则是因为他心里烦躁。
需要用尼古丁来压住那股子，杀人的冲动。
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却被她，一一记在了心里。
“嗨，我当什么事呢。”顾野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开始胡说八道。
“这不是铺子开张了嘛。”
“我寻思着，咱们不能光守着琉璃厂这点地方。”
“我就去京郊转了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搞养殖、种大棚的路子。”
“以后政策放开了，咱们也好抢占先机，给你多赚点嫁妆本。”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
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也符合他“高瞻远瞩”的人设。
沈惊鸿听完，没说话。
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顾野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至于抽烟……那不是愁的嘛！”
“愁着怎么才能把咱们这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怎么才能让我媳妇儿，成为全京城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我这压力，大着呢！”
他说着。
还煞有介事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
沈惊鸿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朵在清晨绽放的茉莉。
带着一丝无奈。
一目了然。
还有一丝……心疼。
她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伸出柔软的手，轻轻地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
“顾野，”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不管你瞒着我什么。”
“也不管你准备去做什么。”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活着回来。”
顾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在撒谎。
知道他有事瞒着她。
知道他要去做的，是一件非常危险。
可能会丢掉性命的事。
但她没有拆穿他。
没有质问他。
甚至没有要求他带上自己。
她只是用这种最温柔、也最决绝的方式。
表达了她的信任和担忧。
她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他。
只为他定下了一个最低，也是最高的底线。
活着。
顾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清冽的香气。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放心。”
“你男人，惜命得很。”
“没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顾家大门，没让你给我生一堆白白胖胖的小崽子之前，阎王爷他老人家，带不走我。”
这是他能给她的。
最重的承诺。
第二天，午时。
西郊钓鱼台。
这里曾是前朝皇家御用的垂钓之所。
如今早已荒废。
只剩下一个半大的湖，和湖边几座破败的亭台。
时值深秋，草木枯黄。
湖面上一片萧瑟。
更显得此地，荒凉无比。
顾野一个人。
开着一辆从李文东那里“借”来的吉普车。
准时出现在了湖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夹克。
脚上蹬着一双军勾皮靴。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危险。
他下了车。
没有急着往前走。
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
湖边，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枯萎的芦苇荡。
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似平静。
但顾野知道。
在这片平静之下。
至少埋伏了不下三十个好手。
在周围的几个制高点，还有狙击手。
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
就会立刻进入对方的死亡包围圈。
“园丁”那老狗。
还真是看得起他。
顾野冷笑一声。
非但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然后大摇大摆地。
朝着湖中心那座最显眼的亭子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死神的鼓点上。
他就是要用这种嚣张到极致的方式。
你们的陷阱，老子看见了。
但。
老子不在乎。
就在他走到亭子前的时候。
一个苍老的声音。
从亭子里，响了起来。
“你果然来了。”
顾野抬眼望去。
只见亭子里，坐着一个穿着唐装、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正姿态优雅地，沏着茶。
仿佛他不是在等待一个死敌。
而是在款待一位故友。
顾野的目光。
直接略过了他的脸。
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那身洁白的唐装衣领下。
隐约可以看见一抹刺目的红色。
蝎子胎记。
“园丁”。
找到了。
顾野的眼睛。
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
“茶，都快凉了。”
“园丁”抬起头，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苏先生，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