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狂欢喧嚣在持续七十二小时后,终于被按下静音键。
空气中残留着高浓度酒精挥发后的微酸气味,环卫机器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机械嗡鸣,将那些散落在地、沾满露水的彩带与灯笼残骸吞入腹中。
世界剥离了噪点,只剩下纯粹的黑与静。
新房内,恒温系统将室温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四度。
林渊坐在床沿,脊背微微弓起。
身后的被褥隆起一道柔软的弧度。苏清月侧身蜷缩,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那枚深蓝色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托内的宝石不再是死物,它感应到宿主的生命体征,正以每分钟六十次的频率,搏动着幽幽蓝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烫得林渊心口发热。
他抬起手,指腹悬停在苏清月的脸颊上方一厘米处,感受着那股细微温热的气流。
不敢触碰。
怕指尖的老茧惊扰了这场好梦。
林渊收回手,替她将滑落至肩头的蚕丝被向上提拉,掖紧边角。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阳台。
落地窗自动向两侧滑开。
夜风灌入,带着昆仑山特有的凛冽草木香。
林渊没有回头。
脚尖点地,身形拔地而起。
没有音爆,没有气浪,甚至没有惊动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兰花。物理规则在他身上暂时失效,重力被神力强行切断。
视野中的景物极速下坠、缩小。
云层被甩在身后,大气层变得稀薄。
三秒后。
林渊停下。
周遭的空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空环境带来的失重感与绝对零度。这里是地表三万公里的同步轨道。
没有声音。
声音需要介质传播,而这里只有无尽的虚无。
林渊不需要呼吸。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体内的神力核心自动运转,在皮肤表层构建出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薄膜,将足以瞬间冻结血液的严寒与致命的宇宙辐射死死挡在外面。
他低下头。
脚下那颗巨大的球体占据了视野的三分之二。云气卷舒,海洋深邃,陆地板块上亮着密集的金色光点。那是万家灯火,是无数个像苏清月一样的人正在安睡的温床。
很美。
也很脆弱。
就像一个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婴儿,赤裸裸地悬浮在这座名为宇宙的黑暗丛林里。
林渊转过身,背对地球,直面深空。
只要他不回头,身后就是人间烟火;而身前,是亿万光年的死寂与冰冷。
“出来。”
意识波动直接在这个绝对真空中炸响。
空间泛起涟漪,一本灰褐色的古朴书籍从虚无中挤了出来,悬浮在他眉心前方。
《万灵图录》。
这件伴随他一路杀伐的神器,此刻表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泽,像是刚刚饱饮了鲜血。吞噬波塞冬、抽干深蓝位面核心后,它发生了某种质变。
书页自行翻动。
没有风,却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这种声音直接作用于林渊的听觉神经。
书页定格在最后一页。
原本空白的羊皮纸面,此刻正渗透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墨迹游走,线条勾勒,一副宏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星图在纸面上缓缓浮现。
这不是人类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的任何星域。
在这张图上,地球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白色光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在地球四周,在那片看似空旷无物的黑暗疆域里,亮着数百个猩红色的坐标。
它们散乱分布,有的静止,有的正在进行无规则的布朗运动。
林渊盯着星图,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在这数百个红点中,有三个体积最大、色泽最深的血色光斑,正呈现出一种极度理性的直线轨迹,无视沿途的所有天体引力,笔直地切向那个代表地球的白点。
速度极快。
目标明确。
林渊伸出食指,点在其中一个血色光斑上。
轰!
一股暴虐、贪婪、且带着古老腐朽气息的精神冲击,顺着指尖瞬间轰入林渊的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林渊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张张长满利齿的巨口,看到了无数文明在哀嚎中化为灰烬,看到了比深蓝位面更加庞大的世界被瞬间吸干内核,崩解成宇宙尘埃。
这种恶意纯粹而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进食。
仅仅是为了进食。
波塞冬那种所谓的“神明”,在这股意志面前,弱小得如同刚出壳的雏鸡。
林渊面无表情地切断了精神链接。
嘴唇开合,吐出三个字:
“吞噬者。”
这是图录反馈给他的信息,也是这群宇宙猎手的代号。
黑暗森林法则从未失效。
文明是养料,是猎物。而这些红点,就是嗅着生命波动游荡在森林里的顶级掠食者。
波塞冬所在的深蓝位面,充其量只是这群猎人圈养的一处“牧场”。如今牧场主被林渊宰了,血腥味扩散,更高级的掠食者闻风而动,准备接管这片鲜嫩多汁的“新牧场”。
!“没完没了。”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厌躁。
他本以为杀穿了深蓝位面,就能换来一劳永逸的太平。就能卸下这一身神力,回去给苏清月做一辈子饭,当一辈子普通的妻管严。
现实总是喜欢在人最放松的时候,狠狠扇来一巴掌。
只要地球还在这片宇宙中存在,只要人类文明还在向外发射信号,战争就永远是常态。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短暂喘息。
林渊垂下眼帘,视线穿透大气层,锁定了昆仑山下的那栋别墅。
神念扫过。
苏清月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在身侧摸索,似乎在寻找原本躺在那里的热源。
老爸林国栋的呼噜声震得窗棂微颤,老妈李秀兰嘴角带着笑,大概是梦到了抱孙子。
这是他的锚点。
是他在这浩瀚宇宙中,唯一在意的东西。
谁敢动,谁就得死。
林渊重新抬起头,原本居家男人的温吞气质荡然无存。
这一刻,他是地球唯一的守门人。
周身神力激荡,将周围的真空挤压得扭曲变形。他缓缓握拳,指节发出爆鸣。
悬浮在面前的《万灵图录》感受到主人的意志,猛地爆发出一团浓郁的黑光。黑光如墨汁般在星图上蔓延,将那些代表敌人的红色坐标点笼罩其中,仿佛一种无声的宣战。
“既然躲不掉。”
“那我就走出去。”
林渊的声音冷得掉渣,在意识空间内回荡:“把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一个找出来。”
“全埋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笑容狰狞,带着三分匪气,七分杀意。
既然这个宇宙遵循的是弱肉强食,那我就做那个最不讲道理的暴君。既然你们想把地球当成餐桌,那我就把这片星空,变成你们的集体公墓。
不过
不用急于一时。
林渊再次看向星图上那三个逼近的巨大光斑。
根据图录的轨迹推演,按照它们目前的航速,抵达地球太阳系边缘,至少还需要一百个地球年。
一百年。
对于宇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人类,对于林渊,足够了。
一百年,足够他把人类文明的科技树点满,武装到牙齿;足够他把这本《万灵图录》里的空白页全部填满神魔的真名;也足够他陪那个傻丫头过完这平凡、琐碎、且幸福的一生。
这辈子,她是他的首选。
拯救世界这种事,得排在她后面。
“等着。”
林渊对着那片深邃黑暗的虚空,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动作标准,充满挑衅。
“老子先度个蜜月,回头再来收拾你们。”
心念一动。
《万灵图录》合拢,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眉心。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令人窒息的星空,转身,下坠。
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重力回归,空气回归,人间回归。
卧室内。
空间出现极其细微的扭曲,随后恢复正常。
林渊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床边。
那一身足以冻结星河的寒意在落地的瞬间消散殆尽,那种令人战栗的神威被他完美地收敛进每一个细胞深处。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对着宇宙竖中指的狂徒,只是一个半夜起夜的丈夫。
他脱掉沾染了些许寒气的外衣,掀开被角,动作熟练地钻进被窝。
被窝里暖烘烘的,充斥着苏清月身上那股好闻的沐浴露香味。
热源靠近。
苏清月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了什么,像只寻找热源的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一条腿压在林渊的腰上,脑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眼睛都没睁开,“身上好凉”
林渊顺势搂住她柔软的腰肢,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皮肤表层残留的最后一丝太空寒气。
“上了个厕所。”
他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唔”
苏清月没有怀疑,嘟囔了一声,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绵长。
林渊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吸顶灯。
眼神清明,全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人间。
这是一个和平的夜晚。
至少在今晚,在这个男人的怀里,这颗星球是绝对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