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审讯室,阴凉而肃穆。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只有墙壁上插著的几支火把,提供著摇曳不定的光源,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墙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静慧师太被安置在一张硬木椅上,不再哭泣,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桌案上那跳跃的火焰。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碰也未碰。狄仁杰并未坐在主审的高位上,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她斜对面,孙伏伽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负责记录。没有刑具,没有呵斥,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生压力。
“静慧师太,”狄仁杰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平和而清晰,“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我们,是谁逼你?那地图,又是怎么回事?”
静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购买赤铁矿粉和夜光藻泥,是为了制造‘碑泣血’的假象,对吗?”狄仁杰继续问道,语气肯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你并非主谋,只是受人指使。说出那个人,你才能得到解脱。”
“解脱”静慧喃喃地重复著这个词,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波澜,“如何解脱?罪业已然铸成那人死了因为我”
“那人是谁?”狄仁杰紧紧抓住她话语中的缝隙。
“我我不认识他”静慧猛地摇头,双手再次紧紧绞在一起,“我只知道他姓吴是个是个看起来很有身份的人几天前,他找到我他手里有有那东西”
“什么东西?”
静慧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是是一封旧信很多年前的信是我是我出家前犯下的错事如果被揭发,我不但身败名裂,还会连累连累庵堂”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出家前的尘缘往事,显然是她内心深处最不堪回首的隐秘。
狄仁杰与孙伏伽交换了一个眼神。凶手利用了静慧过去的把柄进行胁迫。
“他让你做了什么?”狄仁杰追问。
“他他给了我一张图,就是你们找到的那张还有一些银钱和那个锦囊。”静慧断断续续地叙述,“他让我在昨夜子时前,按照图示,将调配好的藻泥和矿粉混合物,仔细涂抹在那块石碑的刻痕里他说,只要做成这件事,就把信还给我,从此两清”
“锦囊?”狄仁杰心中一动,“那个空的,有草药味的锦囊?”
“是他说,那是信号。让我在涂抹完碑文后,将锦囊放在碑座下一个指定的石头缝隙里然后立刻离开,不得回头。”
信号!那个空锦囊,竟然是用来通知同伙或者凶手的信号!静慧完成了制造“神迹”的任务,放下锦囊,意味着目标即将进入陷阱,或者环境已经布置妥当。
“你放下锦囊后,去了哪里?可曾看到什么人?”孙伏伽忍不住插口问道。
“我我很害怕,放下锦囊就立刻混入了围观的人群里只想等著事情结束,去找他拿回那封信”静慧回忆著,身体又开始发抖,“后来,碑真的发光了,大家都吓坏了再后来,就听到有人喊死人了我,我跟着跑过去,就看到了看到了那无头尸”
“然后,你就看到了那个‘黑影’?”狄仁杰的目光锐利起来,“静慧师太,现在,请你想清楚再回答——那个‘黑影’,究竟是真的看到了,还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这是关键的一问。静慧之前关于“黑影”的指证,是引导调查方向的重要一环。
静慧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孙伏伽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微趣晓税徃 首发终于,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是是他他之前就交代过如果出事,如果官府问起,就说看到了一个瘦削的黑影,往下游去了”
果然!“黑影”是预设的伪证!目的就是将搜查方向引向下游,并且可能意在嫁祸给某个符合“瘦削”特征的人,比如那个书生柳明?或者,仅仅是扰乱视听。
“他为何要你指引向下游?”狄仁杰追问。
“我我不知道他真的没告诉我”静慧无助地摇头。
“那么,斧头和油布呢?”狄仁杰转换了方向,“你可知晓?”
“斧头?什么斧头?”静慧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真实的茫然,“油布我好像好像在他给我的物料里,是有一块黑色的油布,用来包裹那些瓶瓶罐罐的但我用完就就随手丢在庵堂后的杂物堆里了”
狄仁杰心中了然。凶手利用了静慧的恐惧和单纯。让她制造异象、放下信号、提供伪证,甚至可能无意中提供了包裹凶器的油布(杂物堆的油布被凶手或其同伙取走用于包裹凶器)。静慧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双被利用的手,一双被蒙住的眼睛。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姓吴的”要杀谁,为什么要杀。
“他长什么样子?年纪、相貌、口音,任何细节都可能很重要。”狄仁杰放缓了语气。
静慧努力回忆著:“他他大概四十多岁,面色有些白,留着短须,说话是洛阳官话,但偶尔带一点一点河东那边的口音?穿着深蓝色的绸衫,看起来很体面对了,他右边眉骨上,好像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指甲划过的”
四十多岁,体面,河东口音,眉骨有疤!这是迄今为止,对凶手最为具体的描述!
狄仁杰示意孙伏伽详细记录。这个“姓吴的”男子,很可能就是真凶,或者至少是直接与静慧接触的执行者。
“他约你在何处见面?事后又如何联系?”
“第一次是在南市的茶楼后来,他说事成后,会派人将信送到庵堂给我”静慧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绝望道,“现在出了人命,他他肯定不会出现了那封信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的情绪再次濒临崩溃。
狄仁杰知道,从静慧这里,能挖出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她是一枚被利用后几乎注定要被抛弃的棋子。凶手恐怕早已远走高飞,或者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书吏在门外高声道:“阁老!孙大人!有紧急情况!”
孙伏伽起身开门,书吏快步走进,呈上一份卷宗,低声道:“阁老,核对城内各处登记的失踪人口以及各方线报,初步确认了死者身份!”
狄仁杰精神一振:“说!”
“死者很可能是吴德庸,年四十二岁,河东道蒲州人氏,曾是宫内将作监的右校丞,专司负责宫室修缮的采买事宜!约摸三年前,因卷入一桩宫内物料贪墨案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此后便销声匿迹,无人知其去向。其家人早已迁回原籍,洛阳已无亲故。因此失踪数日,也无人报案。”
吴德庸!同样姓吴!曾是宫内将作监的官员!
狄仁杰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许多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
死者吴德庸,前将作监官员,负责采买,熟悉各种物料(包括矿物、涂料),因贪墨被革职。凶手“吴姓”男子,利用静慧制造需要特定知识的“夜光碑”异象,手法专业。死者身上发现标示位置的地图,指向案发河滩。凶手胁迫静慧,行事周密,对官府查案思路似乎有所了解
这绝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仇杀!
“将作监贪墨案”狄仁杰沉吟著,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三年前的旧案一个被革职的采买一个精通机关物料、善于伪装的凶手还有那张神秘的地图”
他猛地站起身,对孙伏伽道:“伏伽,你立刻去做几件事:第一,详细调阅三年前那桩将作监贪墨案的所有卷宗,看看牵扯到哪些人,特别是与吴德庸关系密切者,以及是否有未被追回的赃款或物料!第二,根据静慧的描述,绘制‘吴姓’男子画像,全城秘密缉拿!第三,重点查访吴德庸被革职后的社会关系,看他与哪些人有过来往,尤其是可能懂得制造‘夜光碑’效果的人!”
“是!”孙伏伽意识到案件可能涉及更深的背景,神情肃然,立刻领命而去。
狄仁杰再次看向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静慧师太。她的利用价值,对凶手而言已经消失了。但对她自己而言,这场噩梦还远未结束。
“带她下去,妥善安置,派人保护好她。”狄仁杰对差役吩咐道。凶手很可能会灭口。
差役将软绵绵的静慧扶了出去。
审讯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狄仁杰一人。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死者身份浮出水面,却引出了三年前一桩宫廷旧案。凶手的影子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又仿佛融入了更庞大的黑暗之中。
“将作监贪墨”狄仁杰低声自语,他走到墙边,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皇城的方向。
这桩发生在洛水河畔、伪装成鬼神索命的无头尸案,其根源,或许并不在这市井之间,而在那波谲云诡的宫墙之内。
凶手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掩盖三年前的旧案?还是那旧案本身,就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狄仁杰感到,自己正在揭开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而冰山之下的寒意,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