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与大理寺的肃杀凝重不同，这里充斥着算盘珠的噼啪声、书吏们低沉的核算声，以及一种无形的、与钱粮打交道的精明气息。狄仁杰的到访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他以咨询今年江淮漕运损耗核定标准为由，被引到了一间雅致的值房内。
户部度支司郎中崔沅，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的浅绯色官袍，整个人透著一股干练与从容。见到狄仁杰，他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意，拱手行礼：“不知狄阁老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阁老恕罪。”
“崔郎中不必多礼，是本阁冒昧打扰了。”狄仁杰笑容和煦，在主位坐下，孙伏伽则安静地立于其侧，扮演着记录与随从的角色。
双方寒暄了几句关于漕运、粮价的官面文章后，狄仁杰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听闻崔郎中三年前曾在御史台任职，经办过不少大案，想必对稽查账目、明辨真伪极有心得。”
崔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谦逊道：“阁老过奖了。在御史台时，不过是恪尽职守，依律办事罢了。比不得阁老执掌大理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诶，崔郎中不必过谦。”狄仁杰摆了摆手，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本阁近日翻阅旧档，恰看到一桩光宅元年的案子，似乎与将作监有关，涉及一个叫吴德庸的右校丞。崔郎中当年可曾参与核查？”
崔沅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吴德庸哦，确有此事。那桩贪墨案数额巨大，影响恶劣，下官当年在御史台，确实奉命协查过账目。”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那吴德庸，本是颇有能力的实务之才，可惜利欲熏心，铸成大错，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实在可叹。”
“是啊，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狄仁杰附和道，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崔沅的面容，“依崔郎中之见，当年此案，可还有何疑点或未尽之处？譬如，那巨额赃款，当真尽数被其挥霍了？”
崔沅微微蹙眉，沉吟道：“此案当时证据确凿，吴德庸本人也供认不讳。至于赃款，据其交代，大多用于豪赌、宴饮，以及购置了一些来路不明的古玩。当时也曾追查，但线索零散，加之其已认罪伏法，朝廷亦追回了部分，此事便算了结。阁老为何忽然问起这桩旧案？”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狄仁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蹙眉和沉吟，这细微的停顿，往往意味着谨慎的措辞，或者是对某些记忆的检索。
“哦，不过是偶然翻到，随口一问。”狄仁杰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崔郎中当年与那吴德庸，可曾直接打过交道？对此人印象如何？”
崔沅摇了摇头：“下官主要负责核对账目文书，与吴德庸直接接触不多，仅在审讯时见过几面。印象中此人看似精明，但面对证据时，却又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认罪之后，更是如同藁木死灰。想来也是自知罪孽深重吧。”
“魂不守舍藁木死灰”狄仁杰重复著这两个词，若有所思，“听起来，倒不全然像是一个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之徒败露后的反应。”
崔沅微微一怔，随即道：“阁老明鉴。人心难测，或许其内心亦有悔恨煎熬，亦未可知。”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仿佛真的只是闲谈。他又与崔沅聊了些度支司的公务，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崔沅亲自将狄仁杰送出值房，态度恭谨如初。
离开户部衙门，坐上返回大理寺的马车，孙伏伽才低声开口：“怀英兄，这崔沅应答看似滴水不漏，但总觉得太过圆滑了些。”
狄仁杰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缓缓道：“他确实很谨慎。当我问及赃款和吴德庸状态时，他都有片刻的迟疑。尤其是对吴德庸状态的描述，‘魂不守舍’、‘藁木死灰’，这不像是一个纯粹贪婪之徒的反应，倒更像心存巨大恐惧，或者背负著难以言说的压力。”
“您怀疑他知道更多内情？”
“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肯定。”狄仁杰睁开眼，目光清明，“他当年是发现账目疑点的关键人物，对案情的了解绝不止于表面。但他刚才所言，完全遵循卷宗记录，没有丝毫逾越。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他在隐瞒什么？”
“或许不是隐瞒，而是避重就轻。”狄仁杰分析道，“他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或许会牵连更广，让他不敢轻易提及。又或者，他本身也与某些内情有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马车粼粼而行，狄仁杰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崔沅的表现，像是一块被抛入迷雾中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击破迷障，却让狄仁杰更加确信，三年前的贪墨案，水深得很。
“伏伽，你立刻去做两件事。”狄仁杰吩咐道，“第一，暗中查访崔沅这三年的仕途轨迹、人际往来，尤其是他与将作监系统是否还有联系。第二，重新提审静慧师太，不问她凶手，只问她那个‘吴姓男子’的更多细节，尤其是口音、举止、以及任何可能显示其出身或职业的习惯动作！我总觉得，凶手对将作监物料如此熟悉，绝非偶然。”
“是！”孙伏伽领命。
回到大理寺，刚下马车，另一路派去调查的差役便带来了新的消息。
“禀阁老，根据画像和线索，弟兄们在南市一家赌坊查到，约十天前，确有一名眉骨有疤、自称姓吴的男子在此出入，出手豪阔，但赌技平平，输了不少钱。赌坊的人说，听他口音，确实带点河东味儿。另外，他曾在酒后抱怨过，说‘当年吞下去的东西，迟早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这口气，不像是一个单纯的杀手，倒更像是一个讨债者，或者利益分配不公的参与者！
“还有，”差役继续禀报，“弟兄们按照那张地图标注的‘x’位置，在河滩附近进行了更细致的挖掘，在淤泥下约一尺深处，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陶罐！”
“陶罐里有什么？”孙伏伽急问。
“罐子里只有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以及一张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纸条。经过小心处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似乎是‘琉璃’、‘匠’、‘秘’”
琉璃！匠！秘！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狄仁杰脑中的重重迷雾！
琉璃庵、将作监贪墨案中的琉璃瓦、凶手对矿物颜料的精通、地图指引下埋藏的暗示“琉璃匠秘”的纸条
所有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我明白了”狄仁杰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洞察真相的神色，“凶手为何要选择‘夜光碑’那种方式为何要杀吴德庸甚至，三年前那场贪墨案的真正目标，或许根本就不是那些金丝楠木和寻常颜料”
他转向孙伏伽，语气沉静而决断：“伏伽，立刻集结人手，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孙伏伽问道。
“琉璃庵。”狄仁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座清幽的庵堂，“不过，这一次，我们不是去问话。我们是去掘地三尺！”
真相，往往就隐藏在那些看似寻常，却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而琉璃庵，这个从一开始就若隐若现出现在案件边缘的地方，恐怕才是所有谜题最终交汇的核心！那个“琉璃匠秘”，究竟隐藏着什么？它与三年前的贪墨案，以及如今的命案，又有着怎样致命的关联？
狄仁杰感到，他距离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棋手”，只有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