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佛眼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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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二年的秋天,洛阳城被一场连绵阴雨笼罩。雨水沿着净云寺的青黑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仿佛无数双手在轻轻叩击著这座百年古刹的门扉。年迈的茶商赵守仁站在寺门外的槐树下,攥紧湿透的衣襟,总觉得那尊新塑的鎏金大佛正透过雨幕凝视著自己——尽管三日前,这尊佛像的双眼已莫名变成了两个空洞。
“佛眼佛眼没了!”赵守仁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想起昨日清晨,净云寺主持慧明法师抚摸佛像眼眶时那张灰败的脸,仿佛已预感到某种厄运的逼近。此刻,寺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穿透雨幕:“住持圆寂了!”
慧明法师的禅房内,香炉仍余一缕青烟。他俯卧在蒲团上,右手紧握一串断裂的佛珠,左手指向窗外大佛的方向。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圆睁的眼睛——与寺外佛像如出一辙的空洞,仿佛被人剜去了瞳孔中的光芒。年轻僧人法净跪在一旁颤抖:“昨夜昨夜我听见住持在诵《地藏经》,声音凄厉得像在驱鬼”
大理寺少卿狄仁杰踏入禅房时,雨水正从他的油纸伞沿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并未立即查验尸体,而是站在门槛处静静观察:蒲团歪斜的角度、香炉灰烬的分布、窗棂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当他的目光掠过慧明法师僵直的手指时,突然对身旁的书记官低语:“记下,死者指甲缝中有金色碎屑。”
“寺中共有僧众四十七人。”净云寺监院悟凡合掌禀报,腕间的沉香木珠随着动作轻轻相撞。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僧人声音平稳,但狄仁杰注意到他僧袍袖口沾著些许泥渍——与禅房窗台下的泥土如出一辙。
“慧明师父近来忧心忡忡。”负责香火银钱的知客僧悟性补充道,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悟凡,“他说佛眼失明乃大凶之兆,还吩咐弟子将宝库中的经卷重新清点。”
狄仁杰踱至佛前,伸手抚过佛像眼眶的断面。突然转身问道:“佛眼原是何种材质?”
悟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西域进贡的夜明珠。”
雨歇时分,狄仁杰在寺后竹林间缓步而行,书记官阿元捧著验尸录紧跟其后。“死者后颈有针孔,疑似毒杀。”阿元念道,“但禅房内未寻得凶器。”
“且看这个。”狄仁杰从袖中取出绢帕,展开后是几粒金色碎屑,“鎏金碎屑与佛眼断面材质相同,但慧明指甲里的这些——还混著丹砂。”
“凶手在剜取佛眼时沾染了颜料?”
“或者”狄仁杰用指尖拈起一粒碎屑,“有人故意让佛眼‘失明’。”
暮鼓声中,狄仁杰登上藏经阁顶层。从这里俯瞰,整座寺庙的布局尽收眼底:大佛正对慧明的禅房,宝库紧邻悟凡的居所,而西侧僧舍的屋檐下,晾著件未收的僧袍——下摆处沾著耀眼的金粉。
正当他转身欲下阁楼时,忽然瞥见佛眼空洞中闪过一抹幽光。那竟是半片嵌在裂缝中的孔雀翎羽,在夕阳下泛著诡谲的蓝绿色泽。
阁楼木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法净惊慌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狄大人!悟凡监院他他在宝库中晕倒了!”
狄仁杰快步下楼,未曾注意到身后佛首的阴影里,有双眼睛正注视著那片孔雀翎消失的方向。
圣历二年的秋雨在净云寺的殿宇间织成灰蒙蒙的网。狄仁杰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指尖摩挲著那片孔雀翎羽——它像从某位贵妇人的团扇上脱落,却嵌在十丈高佛眼的裂隙中。
狄仁杰转身接过纸片,见上面是用血描画的弯曲符号,似字非字,倒像半枚羽毛的轮廓。
他突然顿住,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几个僧人正抬着悟凡往禅房去,其中法净的僧袍后襟赫然沾著几点金粉。而在西侧僧舍的廊下,知客僧悟性撑著油纸伞静静站立,伞面上精致的孔雀纹样在雨水中泛著幽光。
阿元领命而去后,狄仁杰独自走向宝库。这间石室位于大佛底座之下,铁门上的铜锁完好无损,但门内侧却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悟凡倒在一排经架旁,手边散落着几卷《金刚经》。狄仁杰俯身细看,发现经卷的轴头竟是用中空的竹管制成的。
狄仁杰将铜管对着光仔细端详,忽然想起佛眼空洞边缘那些细微的刮痕。他快步走出宝库,仰望着大佛那双空洞的眼窝。雨水顺着佛像的脸颊流淌,在某个角度看去,竟像是佛像在流泪。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年轻僧人。雨水顺着他的光头滑落,僧袍下摆在不住抖动,但那双紧握的手却异常稳定。
一支弩箭擦著狄仁杰的耳际飞过,钉在宝库门上。狄仁杰回头时,只见一道灰色身影闪过殿角。法净吓得瘫坐在地,语无伦次地念起经文。
狄仁杰快步走向西侧僧舍,却在悟性门前停住脚步。那柄孔雀纹油纸伞斜倚在门边,伞面干燥如新——显然刚才无人使用过它。
禅房内传来木鱼声。狄仁杰推门而入,见悟性闭目诵经,案上摊著一本《孔雀明王经》。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雀鸣。狄仁杰转头望去,只见一只绿孔雀站在院墙上,尾羽在雨中闪著诡异的光芒。当他再回头时,悟性的笑容已变得意味深长。
狄仁杰注视着他从经柜深处取出的木匣。匣子打开的瞬间,整个禅房被幽蓝的光照亮——里面整整齐齐排列著十二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每一颗中央都有道天然的裂隙,像极了眯起的佛眼。
狄仁杰忽然明白那些金屑从何而来。他伸手触碰珠串,在指尖碰到第三颗珠子时停顿——那上面沾著与慧明指甲里相同的丹砂。
悟性尚未答话,窗外突然传来阿元的惊呼。狄仁杰冲出门去,见那只绿孔雀倒在院中,羽根处插著一支小巧的吹箭。
孔雀在雨中最后抽搐了几下,尾羽展开的刹那,狄仁杰看见羽眼组成的图案——分明是半张人脸的模样。
老陈蹲下查验,从孔雀喙中取出一粒金屑:&34;大人,这与佛眼上的鎏金相同。
狄仁杰抬头望向佛首。在暮色与雨水的交织中,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在凝视著孔雀尸体,也凝视著整个错综复杂的迷局。
当钟声在雨中回荡时,狄仁杰独自站在大佛脚下。他从袖中取出那片孔雀翎,轻轻放在掌心。翎羽在雨中微微颤动,仿佛还带着凶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