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内,烛火通明。墈书君 芜错内容
狄仁杰命人将苏慕遮的遗体小心移至一旁,覆以白布。他没有急于离开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屋子,反而在书案后那张铺着锦垫的胡床上坐了下来,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室内的每一处细节。阿元手持纸笔,侍立一旁,随时准备记录。仵作老陈则蹲在遗体旁,进行更细致的初步检验。
“阁老,”长孙旅帅显得有些不安,低声道,“此处阴寒,是否移步前厅”
狄仁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此地最好。凶案在此发生,气息未散,痕迹犹存。”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长孙校尉,将最早发现尸体的两名兵士唤来。阿元,记录。”
很快,两名年轻的羽林卫兵士被带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在狄仁杰沉稳目光的注视下,稍年长的那位名叫王虎的队正,稳了稳心神,开始叙述:
“回禀阁老,约莫子时二刻,我等按例巡逻至永泰坊附近,听闻苏府内有隐约喧哗,便上前询问。府中管家言说家主苏大人独自往听雪阁赏雪,久去未归,遣下人去看,发现阁门紧闭,呼之不应,心觉有异。我等遂跟随管家来到后园。”
他指了指窗外那座木桥:“当时雪已下得极大,园中积雪甚厚。我等看得分明,从岸边到这听雪阁,只有一行脚印,管家指认是苏大人所穿靴子的纹样。我等在岸边呼喊数声,阁内毫无动静,心知不妙,便便撞破了那扇窗户。”
“你等进入时,屋内便是如此景象?门窗皆是从内闩死的?”狄仁杰追问。
“千真万确!”王虎用力点头,“除了被我们撞开的那扇窗,其他窗户的插销都好好插著,大门也从里面用横木闩死了。我们检查过,绝无可能从外面操纵。
另一名兵士补充道:“就像就像苏大人自己走进去,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杀了他,那东西却凭空消失了!”
此言一出,阁内气氛更添几分寒意。
狄仁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等可曾动过屋内物品?比如,那书案上的纸笺,或滚落的手炉?”
“没有!绝对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发现苏大人遇害,我们魂都吓飞了,哪敢乱动?立刻就让管家封锁园子,然后长孙校尉便派人去请您了。”
狄仁杰微微颔首,让两人退下。他的目光落回那书案上。半阕词,墨迹早干。笔搁在笔山上,砚台里的墨也已凝冻。一切都显示,苏慕遮在书写时,并未预料到死亡的临近。
“独坐听雪声,疑是故人”狄仁杰再次轻声吟哦这句未完成的词,指尖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敲击,“‘故人’是期待,还是预警?”
这时,仵作老陈走了过来,他年约五旬,面容干瘦,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大理寺任职已逾二十年,经验极为丰富。
“阁老,”老陈的声音低沉沙哑,“初步查验,死者苏慕遮,男,约四十岁。致命伤确系胸前单一刺创,凶器为那柄波斯棱刺,刺穿心脉,当场毙命。死亡时间,依尸温、尸僵及胃内容物判断,应在亥时末到子时初,与您判断一致。”
“可有其他发现?”
“有几点蹊跷。”老陈禀道,“其一,死者双手指甲缝内颇为干净,并无搏斗挣扎时常见的皮屑或织物纤维。其二,其袍袖下摆及靴帮上,除了雪水浸渍,还沾有些许锯末般的木屑,很细微。其三,也是最奇怪的,”他顿了顿,“死者发间、肩头,落有少量非此阁内所有的一种淡黄色花粉,气味微辛,老朽一时辨不出来源。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狄仁杰眼神一凝。木屑?花粉?在这洁净雅致的听雪阁内,显得格格不入。
“仔细收集木屑与花粉,分开包好。”他吩咐道,随即起身,走到那扇被撞坏的窗户前,仔细检查窗棂和地面。窗棂断口木刺嶙峋,是暴力撞击所致。窗台内外积雪已被破坏,但依稀可见最初并无攀爬脚印。
他的目光又投向屋顶和梁柱。听雪阁内部结构精巧,梁柱交接之处并无足够容纳一人藏身的空间。屋顶瓦片积雪均匀,未见踩踏或掀动的痕迹。
“并非从屋顶或梁上行凶。”狄仁杰得出结论,“凶手,必然是从门或窗进入。”
但门闩在内,窗户扣死。
难道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他并未宣之于口。证据尚不充分。
“阿元,去请苏府管家,还有,苏夫人若情绪稍稳,也请她过来一问。”
“是。”
片刻后,一位年约五旬、衣着体面但面色惨白的老者,以及一位被侍女搀扶著的、身着素服、云鬓微乱、泪痕未干的年轻美妇走了进来。那美妇正是苏慕遮的续弦夫人柳氏,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与苏慕遮相差颇大。
管家姓钱,是苏府老人,此刻战战兢兢,先行礼回话。
“钱管家,苏大人今夜为何独自来此听雪阁?”
“回回阁老的话,”钱管家声音发颤,“老爷老爷素有赏雪的雅好。尤其是这听雪阁,是他平日静思、会友之所。今夜雪大,晚膳后,老爷便说想独自来阁中坐坐,赏雪品茗,不许下人打扰。”
“会友?”狄仁杰捕捉到这个词,“他今夜可有约见友人?”
“这小人不知。老爷未曾吩咐备茶待客。”
“苏大人近来可有何异常?可与何人结怨?”
钱管家偷眼看了看一旁的柳夫人,欲言又止。柳夫人却只是低头垂泪,并不言语。
狄仁杰目光如炬:“但说无妨。”
“老爷老爷为人谨慎,但掌管光禄寺,事务繁杂,难免难免有些官场上的龃龉。此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月前,府中曾有一位自称为老爷故交之子的人前来投奔,名唤陆清远。老爷起初待他甚厚,但不知何故,几日前两人似乎有所争执,老爷命他命他离府。”
“陆清远?”狄仁杰记下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
“昨日已收拾行李离开了,去了何处,小人不知。”
狄仁杰转而看向柳夫人:“夫人,节哀。本阁有几个问题,望夫人如实相告,以期早日擒获真凶,告慰苏大人在天之灵。”
柳夫人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声音哽咽:“阁老请问,妾身知无不言。”
“苏大人今夜来听雪阁前,可曾与夫人说过什么?可有提及要见什么人?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书信物件?”
柳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微微摇头:“夫君只说来阁中静坐,并未言及其他。至于书信近日并未见有特别之物。”她的话语轻柔,但狄仁杰注意到,在她说到“特别之物”时,眼神似乎有瞬间的游移。
“夫人可认得此物?”狄仁杰取出用白绢包裹的那片浅碧色笺纸。
柳夫人看了一眼,茫然摇头:“未曾见过。府中并无此类笺纸。”
“那苏大人可有一位让他写下‘疑是故人’的‘故人’?”狄仁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柳夫人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她低下头,避开狄仁杰的视线:“夫君交友广阔,妾身妾身并不全然知晓。或许只是即景生情吧。”
狄仁杰不再追问,让人扶柳夫人下去休息。他又详细询问了钱管家关于陆清远的体貌特征、离开时的具体情形,以及苏慕遮近日的行程、接触的人。
“阿元,”待众人退下,狄仁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你怎么看?”
阿元思索片刻,谨慎答道:“现场确系密室,脚印之谜未解。但管家提及的陆清远,与苏大人有隙,且刚刚离府,嫌疑不小。还有柳夫人学生觉得,她似乎有所隐瞒。”
狄仁杰点了点头:“陆清远是关键。立刻派人查访其下落。至于柳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还有那木屑、花粉,以及死者指尖的冰屑,皆是此案关节所在。”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行孤零零通往听雪阁的脚印。雪仍在落,试图掩盖一切。
但狄仁杰知道,凶手并非鬼魅。他(或她)必然留下了痕迹,只是隐藏得极深。那冰屑,那木屑,那奇异的花粉,还有那片空白的碧色笺纸,以及“故人”二字背后可能隐藏的纠葛这些都是散落的线头。
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线头,一丝一缕地抽出来,编织成一张足以网住真相的罗网。
“走,”狄仁杰转身,貂裘带起一阵微寒的风,“回大理寺。调阅苏慕遮以及那个陆清远的卷宗。今夜,怕是无眠了。”
阁外风雪更骤,将那行唯一的脚印也渐渐覆盖、模糊。
然而,在狄仁杰心中,追寻真相的路标,却已悄然点亮了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