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坠渠，生死未卜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大理寺内激起千层浪。狄仁杰面沉如水，立即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水性好的好手，沿漕渠下游全力搜救打捞！同时，封锁消息，对外只称要犯在逃！”
他深知，慕容垂此刻的“失踪”，比他被捕或死亡，更令人不安。若死，则许多秘密可能随之埋葬；若生，则他如同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而更让狄仁杰警惕的是那“身中数箭”——围捕的命令是活捉，何人下的死手？是慕容垂反抗过于激烈，还是有人不想他开口？
值房内，烛火摇曳。狄仁杰再次摊开那本自听雪阁梁上取得的羊皮密册，与阿元一同潜心研读。上面的记录愈发显得诡谲莫测。
“甲柒、丙寅、朱雀坊、叁佰贯”阿元尝试破译，“甲柒、丙寅像是天干地支代号，指代人或时间？朱雀坊是地点，叁佰贯是钱款数额？这像是一笔交易记录。”
狄仁杰指尖点着那个频繁出现的“来”字以及后面的特殊符号，沉声道：“若‘来’确指来俊臣，那此册所载，恐怕不止慕容垂一人之事。你看这里，‘巳时、曲江池、柳、金鱼符’‘柳’是否指柳氏？‘金鱼符’乃是官员信物，五品以上方可佩戴。还有这里，‘波斯邸、血、玉佛’将番红花、玉佛与波斯胡商联系在一起。”
他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慕容垂绝非孤身作案。他有一个联络网，甚至可能是一个组织。这本册子，是他与上线，或者与其他关键人物联络的凭证，记录着重要的交易、会面和信息传递。”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个稍大的字——“金蟾衔珠”。
“金蟾衔珠？”阿元疑惑，“这又是什么暗号？”
狄仁杰沉吟不语，脑中飞速串联所有线索：慕容家旧案、来俊臣、宫中流出的玉佛、西域番红花、波斯棱刺、碧色笺纸、神秘的交易记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跨越朝堂与江湖、牵连内宫与西域的庞大网路。慕容垂，不过是这个网路外围的一枚棋子，一把被利用的刀。而他复仇的对象苏慕遮，恐怕也并非仅仅因为旧怨，更可能因为他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网路的某个敏感节点。
“阿元，你立刻去查两件事。”狄仁杰果断下令，“第一，仔细核对这本密册上所有出现的地点，尤其是胡商客栈、波斯邸、以及那些看似普通的商铺，查明其背后东主及近期异常往来。第二，秘密调查三年前慕容哲案后，宫内器物库的人员变动，尤其是负责登记、保管‘童子献寿佛’等相关物品的宦官！”
“是！”阿元领命，匆匆而去。
狄仁杰独自留在值房，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洛阳城坊图上。慕容垂会藏在哪里？如果他没死，重伤之下，他最可能去何处求援？或者，灭口之人，是否会去确认他的死亡？
他想到了柳氏供词中提及的，慕容垂让她打听番红花花粉清洗之法宝相斋！
“来人！备马，去西市宝相斋！”
西市，宝相斋。
这是一家专营海外香药、珍奇玩物的店铺，门面不大，却装饰得颇具异域风情。店主是一个四十余岁、眼珠略带淡褐色的胡人，自称姓石，言语恭敬，应对得体。
狄仁杰亮明身份，直接询问番红花花粉及碧色笺纸之事。
石店主面露难色：“回禀阁老，番红花乃西域名贵香料，小店偶有售卖，但量极少。至于阁老所言的碧色笺纸此物非中原所产，乃是大食国的一种特产冷香纸，价格昂贵，京中鲜少有人问津。”
“近期可有人大量购买此二物？”
“这个”石店主思索片刻，“约摸半月前，倒是有位客官一次买走了小店库存的所有番红花花粉，量不算大，但足够引人注意。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听口音是洛阳本地人。碧色笺纸似乎也卖过一些，但记不清具体何时何人了。”
“你店中可曾见过此人？”狄仁杰出示了慕容垂（陆清远）的画像。
石店主仔细辨认，犹豫道：“似乎有些眼熟，但不能确定。西市人来人往，小的实在记不真切。”
狄仁杰知他有所保留，也不点破，只是仔细打量这店铺。店内香气混杂，货架林立，其后似乎还有内室。他注意到柜台角落，不经意地散落着一点极细微的、与慕容垂靴帮上相似的深色木屑。
“店主近日可曾修缮过店铺？”狄仁杰状似无意地问道。
石店主一愣，忙道：“不曾，不曾。”
狄仁杰心中冷笑，不再多问，转身离去。但他并未走远，而是命随行侍卫暗中将宝相斋监控起来。
黄昏时分，阿元带回调查结果。
“阁老，密册上几处地点，有三家胡商背景复杂，与西域诸国往来密切，其中就包括宝相斋！而宫内器物库那边，三年前确实有一名负责登记的小宦官在慕容哲案后不久暴病身亡，时间点颇为巧合。”
“暴病身亡？”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可有记录死因？”
“记录语焉不详，只说是‘急症’。”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渐渐被串联起来。宝相斋很可能是慕容垂及其背后组织的一个联络点。宫内小宦官的暴毙，极可能与玉佛失窃有关，是灭口。慕容垂利用番红花和碧色笺纸这些具有明显西域特征的物品，一方面是为了心理施压和标识身份，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其背后组织的一种“风格”或“信物”。
“金蟾衔珠”狄仁杰反复咀嚼著这四个字。金蟾，常被视为财富与隐秘的象征；衔珠，或许代表含着秘密，或者某种交易的信物？这会不会是某个秘密集会或核心人物的代号？
就在这时，监控宝相斋的侍卫疾步来报：“阁老！有情况！一刻钟前，有一形迹可疑之人，趁夜色潜入宝相斋后门，约半柱香后离去，身形似乎有些不便，像是带伤！”
慕容垂？！他果然没死，而且冒险回到了可能的联络点！
“去了哪个方向？”狄仁杰急问。
“往南市方向去了，弟兄们已经跟上！”
“赵虎！立刻调集人手，包围南市临近漕渠的所有区域，重点搜查废弃仓库、货栈！他身受箭伤，需要藏身之处，且离不开水源清洗包扎！”狄仁杰霍然起身，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即将到来。
然而，他心中并无丝毫轻松。擒获慕容垂，只是开始。其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巨网，以及网中央那可能牵扯到的惊天秘密，才是真正需要面对的风暴。
夜色笼罩下的洛阳，暗潮愈发汹涌。狄仁杰走出值房，望向南市的方向，目光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这迷雾拨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