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七张人皮缝制的《转轮王经》在条案上散发著无声的控诉,鸿胪寺赵译官那句“马贼切口”的断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智明心中负隅顽抗的堤坝。
他不再挣扎,被兵士死死按著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那颗没了假戒疤的光头低垂著,遮挡住了脸上扭曲的神色。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暴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狄仁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深潭,将他所有的反应都收纳眼底。李婧云手按剑柄,立于狄仁杰侧后方,眼神警惕。狄青青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智明身侧,封住了他任何可能暴起发难的路径。
良久,智明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疯狂与绝望,那伪装的疤痕脸因肌肉抽搐而显得格外骇人。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夜枭般的怪笑。
“呵呵狄仁杰你赢了”他的声音破碎,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癫狂,“不错!老子不是什么狗屁译经僧智明!老子是黑风寨二当家,‘玉面罗刹’麾下,薛狼!”
“薛狼”狄青青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芒一闪,显然听过此獠名号。
“十年前,”薛狼,或者说智明,声音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诡异平静,却又暗藏狰狞,“凉州大旱,饿殍遍野,官仓却粒米不放。我们黑风寨劫了官粮,却被大队官军围剿,死的死,散的散。我带着几个弟兄逃到凉州城外,恰遇那前往大云寺挂单的译经僧智明他妈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偏偏生得与我有五六分相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机会!我们杀了他,还有他那两个随行的小沙弥,夺了他的度牒文书。为了不留后患,我们”他顿了顿,脸上疤痕扭曲,“我们一把火烧了落脚的山神庙,找了几具流民尸首,用松香、没药混著油,慢慢煨成焦尸,充作僧众。嘿嘿,那智明是个六指,正好,一具六指焦尸,谁还会怀疑他没死?”
殿内僧众听得毛骨悚然,一些年轻僧人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方丈闭目合十,身躯颤抖,连念佛号都失了力气。
“然后呢?”狄仁杰声音冰冷,不为所动,“你便顶着智明的身份,入了大云寺?”
“不错!”薛狼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有度牒,有‘火场余生’的惨状,谁还会细查一个面容尽毁的和尚?我在大云寺潜伏下来,一边学着念经打坐,一边暗中联络旧部,重新拉起了一支人马。可光有刀枪不够,这世道,要成大事,得有名头!”
他的目光转向那卷人皮经书,眼中闪烁著狂热与残忍的光芒:“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他传我《转轮王经》,告诉我末法时代,转轮圣王当立,唯有以高僧之皮抄写经文,藏于佛腹,积聚法力,方能助圣王临世,改天换地!”
“高僧之皮?”李婧云失声问道,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嘿嘿”薛狼笑声令人不寒而栗,“河西九位有名望的禅师、法师,十年间相继‘圆寂’或‘失踪’,他们的皮,都成了抄经的圣物!慧法那秃驴,那夜巡更,无意中撞见我正在剥取第七张皮就是他发现的那半张!他惊骇之下,撕下了我脸上伪装的焦皮,我不得已,只能杀他灭口!他临死前还想吞蜡丸告警‘佛面无皮’?哈哈,他到死都不知道,他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佛!”
真相如同带着血腥气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十年,九名高僧,被诱杀剥皮,只为了缝制这宣扬叛逆的邪经!
“你们那个‘师父’是谁?所谓的‘转轮圣王’又是何人?你们的巢穴在何处?”狄仁杰厉声追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薛狼却猛地收住了话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近乎嘲弄的表情:“狄仁杰,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其他的嘿嘿,‘圣王’伟业,岂是你能窥探的?你抓了我一个,又能如何?这佛门清净地,早已被我们渗透得千疮百孔!你们就等著更大的‘惊喜’吧!哈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疯狂的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挑衅与不祥。
狄青青气得上前一步,几乎要动手,被李婧云用眼神制止。
狄仁杰面沉如水,他知道,薛狼这是自知必死,故意吐出部分真相,却又将更深的阴谋隐藏,意在扰乱人心,制造恐慌。
“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狄仁杰下令。
兵士将狂笑不止的薛狼拖拽下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但那沉默却比之前的喧哗更加压抑。
“夫君,”李婧云忧心忡忡地低语,“他最后所言,若是真的”
狄仁杰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走到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血迹斑斑的人皮经书上,又缓缓抬起,望向殿外慈恩寺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
“他说得对,抓了他一个,远远不够。”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这慈恩寺,乃至整个长安,恐怕都已被这尊奉‘转轮圣王’的邪魔组织,当成了他们‘改天换地’的道场。”
“传我命令,”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即刻起,慈恩寺许进不许出!暗中排查所有近年挂单、行迹可疑的僧众!裴十三!”
“在!”游侠裴十三应声从殿外阴影中闪出。
“你立刻持我手令,调一队金吾卫好手,便装潜伏于寺外,听候指令。”
“是!”
狄仁杰最后看向那卷人皮经书,一字一句道:
“这‘画皮’之孽,才刚刚揭开一角。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