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今年的清明,没了往日的缠绵雨意,日头明晃晃地悬著,晒得人脊背发烫。大云寺内,一年一度的清明无遮法会正行到要紧处。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混杂着香客们身上微微的汗味,酝酿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头脑发胀的氛围。
狄仁杰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袍,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他身旁紧跟着一位身着湖蓝色胡服、腰束革带的女子,正是他的夫人李婧云。她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看似随意地站着,周身却透著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她不著痕迹地挪动半步,恰好将狄仁杰与一个挤过来的粗壮汉子隔开。
“人多气浊,”李婧云微微侧头,声音低得只有狄仁杰能听见,“夫君若觉不适,我们便到廊下清净处。”
狄仁杰轻轻摆手,视线却未从前方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上移开。“无妨,再看看。今日这香火,旺得有些不同寻常。”
确实不同寻常。那香炉里插著的粗大线香,顶端红光炽燃,升起的青烟本该是袅袅婷婷、散入虚空,此刻却凝而不散,聚成一股粗壮的烟柱,笔直地向上冲了数尺,才猛地炸开,宛如一朵墨色的莲花,旋即又被风吹得扭曲,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妖异。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怕是香里添了太多助燃的硝石,”狄仁杰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李婧云说,“只是这烟色”
他话未说完,人群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着褐色绸衫、体态微胖的中年商人,排众而出,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香炉正前方的蒲团前。那是香客赵十二,长安西市里放印子钱颇有些名头的富户。只见他面色潮红,额上沁著油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祈求佛祖保佑他财源广进之类。接着,他俯下身去,极为虔诚地行那五体投地的大礼。
就在他的额头触碰到蒲团前那片青石地砖的瞬间——
“呃”
一声极其短促、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闷哼从赵十二喉间挤出。
紧接着,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俯身叩拜的赵十二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扭曲成一个惊恐到极致的表情,双眼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惊变骤生!
一股暗红色的浓血,毫无征兆地从他鼻孔、耳朵、眼眶里涌了出来。最骇人的是,他张大的嘴巴里,除了汩汩外溢的鲜血,竟满是灰黑色的粉末,随着他呵呵的吸气声,喷溅得到处都是。
“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女香客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赵十二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天的诡异姿势,身体又剧烈地抖动了两下,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砰”地一声闷响,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再无声息。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更大的恐慌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轰然炸开!
“死人了!”
“佛佛怒了啊!”
“是香灰!他嘴里喷出来的是香灰!”
“罪业深重,佛祖降罪了!”
“快跑啊!”
人群顿时炸了锅,推搡著,哭喊著,像无头的苍蝇般向四周逃窜。维持秩序的知客僧们也慌了神,试图安抚,声音却瞬间被淹没在鼎沸的声浪里。
李婧云在赵十二倒下的那一刻,已经一步踏前,将狄仁杰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右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她那柄软剑的剑柄。她的目光如冷电,迅速扫过混乱的现场,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威胁。
狄仁杰眉头紧锁,推开李婧云护持的手臂,快步向倒地的赵十二走去。他的步伐沉稳,与周围仓皇奔逃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保护大人!”李婧云低喝一声,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狄仁杰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血污,伸出两指探向赵十二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毫无脉动。他又仔细查看赵十二的面孔,七窍仍在缓缓溢血,尤其是口鼻周围,沾染了大量灰黑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著檀香和某种焦糊气的味道。他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蘸取了一点赵十二唇边的粉末,凑到鼻下轻轻一嗅。
是香灰。确凿无疑。
但他的目光随即凝固在赵十二的嘴唇内侧和牙齿上——那里有明显的灼伤痕迹,颜色焦黑,与周围黏膜的鲜红色形成可怖的对比。
“婧云,”狄仁杰声音低沉,“你看他的嘴。”
李婧云俯身细看,脸色也变得凝重:“像是被极热的东西烫过可香灰,怎会如此灼烫?”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赵十二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他刚刚跪拜的那个蒲团上,又缓缓抬起,望向那尊依旧在冒着诡异青烟的巨型香炉。香炉后方,宝相庄严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慈悲地注视着脚下这幕惨剧。
“佛怒罪人?”狄仁杰轻轻重复著方才人群中响起的惊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峻的弧度,“只怕是有人借佛行凶。”
他站起身,对闻讯赶来、脸色煞白的知客僧沉声道:“即刻封锁大雄宝殿及前院,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速报京兆府与大理事!”
命令下达,沉稳有力。混乱的场面似乎被这声音震慑,稍稍安定了几分。
李婧云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夫君,你怀疑”
狄仁杰目光幽深,看着那依旧在袅袅升腾、形状怪异的青烟,缓缓道:“我怀疑这‘佛前青烟’里,藏着索命的钩子。赵十二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官府来人之前,看好那个蒲团,还有香炉里的灰,一片也不许人动。”
李婧云郑重点头:“明白。”
狄仁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如同暴风眼中唯一静止的点。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尸体、蒲团、香炉,最后落在那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威严并存的佛像金身之上。
青烟缭绕,依旧带着那股不祥的凝实感,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