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疏桐的手,最终没有落下。
她只是用那只手,指向了训练场出口的方向,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滚。”
李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训练场,留下地上一道难闻的水渍。
顾疏桐这才转过身,看向她的队友们,最后目光落在凌昭身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静。
“昭姐,乔队,”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向“獠牙”小队王猛等人所在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平安是我的底线。谁敢碰,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凌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她喜欢这种眼神,这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淬炼出的、带着守护意志的锋芒。
乔任梁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让他们给个交代。”
宋立捏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瞪着王猛那边:“妈的,上次的账还没算,这次又来找死!”
叶臻轻轻握住顾疏桐冰凉的手,低声道:“顾姐,我们都在。”
流言,如同瘟疫,已经开始扩散。
而“诡刺”小队的反击,也即将开始。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维护名誉,更是为了守护那个刚刚降临、不容玷污的新生。
训练场那场短暂的冲突,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李二狗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以及顾疏桐那冰冷的“滚”字,并没有能遏制住流言的传播,反而像是往燃烧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瞬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诡刺’那个顾疏桐,在训练场发飙了!”
“为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可不嘛!李二狗就说了几句,差点被宋立打死!要不是凌昭拦着……”
“啧啧,看来是戳到痛处了!心虚了吧?”
“要我说,那孩子肯定有问题!正常孩子哪有那样的?”
流言的版本在传播过程中迅速发酵、变形,如同滚雪球般,裹挟着更多的恶意和想象,变得愈发不堪。
流传最广、也最具杀伤力的说法是:顾疏桐在【婴】副本中行为不检,与某个强大的、不明存在的诡异生物(甚至有人隐晦地指向了那个被凌昭净化的“塔灵”)结合,才生下了顾平安这个不人不鬼的“鬼孩”。她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纯净灵魂体,而是诡异力量的孽种,是潜伏在基地内部的定时炸弹!
这个说法巧妙地利用了顾平安特殊的存在形式,将顾疏桐拼死保护孩子的行为扭曲成了“不检点”和“与诡异勾结”,将她那因觉醒而变得坚定的眼神解读为“被污染”和“心虚狠厉”,将整个“诡刺”小队对孩子的共同守护,污蔑成了“藏污纳垢”、“集体包庇”。
污名化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沾满粘液的蛛网,不仅针对顾疏桐个人,更将整个“诡刺”小队都笼罩其中。一些原本就对“诡刺”屡获资源、快速晋升心存不满的小队和个人,开始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
“我就说嘛,他们小队怎么每次都能从高难度副本里全身而退,还总能带点‘特产’回来,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那个凌昭,强得就不像正常人!还有那个顾疏桐,平时装得柔柔弱弱,下手却那么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带着个鬼孩,还占着最好的医疗资源和居住条件,凭什么?”
窃窃私语如同无处不在的毒虫,钻入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食堂、训练场、走廊、甚至是通过内部网络匿名论坛的角落,都充斥着各种隐晦或直白的指摘和揣测。
顾疏桐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恶意。
她去食堂打饭,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人会下意识地让开,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瘟疫。周围餐桌上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甚至听到隔壁桌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闲聊”:
“哎,你听说那个事了吗?就‘诡刺’那个女的……”
“嘘!小声点,人家在后面呢!”
“怕什么?敢做还怕人说啊?带着那么个东西,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顾疏桐端着餐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不去理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感觉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石。
她去医疗中心例行检查顾平安的状态,负责接待的研究员虽然依旧客气,但那眼神深处的疏离和审视,比以前更加明显。检查过程中,对方会反复确认能量隔离措施是否到位,仿佛顾平安是什么极度危险的污染源。
更让她难受的是,当她抱着顾平安走在基地通道里时,一些带着孩子的女性能力者或家属,会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孩子拉远,或者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怀中的平安会随时暴起伤人。
这种被孤立、被排斥、被视作“异类”和“危险”的感觉,比直面恐怖的诡异更让她窒息。她不怕战斗,不怕受伤,但这种软刀子割肉般的孤立和污蔑,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心理防线。
她开始减少外出,除了必要的训练和物资领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套间里,守着顾平安。只有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面对着她毫无保留信任的队友,她才能感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流言蜚语无孔不入。
就连套间内部通讯器偶尔接到的匿名讯息,都充满了恶意的挑衅和诅咒。
“带着你的鬼孩子滚出基地!”
“污染源!刽子手!”
“你和你的孩子都不得好死!”
顾疏桐每次看到这些讯息,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苍白。她一次又一次地删除讯息,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但那些恶毒的文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乔任梁、宋立和叶臻将她的痛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乔任梁尝试通过官方渠道申诉,要求基地出面制止流言,追查源头。但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调查”、“缺乏证据”、“基地鼓励良性竞争,不干涉队员私下言论”之类的官方辞令。显然,高层对于“诡刺”小队的特殊性和顾平安这个不确定因素,也存有疑虑,采取了默许甚至纵容的态度,想借此观察事态发展,或者……敲打一下风头过盛的“诡刺”。
宋立几次想去找“獠牙”小队的人“理论”,都被乔任梁和叶臻强行拦下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主动挑衅只会授人以柄,让“诡刺”更加被动。
叶臻则尽量陪着顾疏桐,开导她,用自己相对温和的【治愈】能力辅助她稳定情绪。但心灵的创伤,远比肉体的伤势更难愈合。
套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压抑起来。刚刚因为顾平安到来而增添的那份温馨,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顾疏桐抱着怀中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安详沉睡的顾平安,看着她那纯净柔和的光芒,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
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对一个无辜的生命,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无论她怎么做,付出多少,永远得不到认可,永远被指责,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上她的心头。
“查到了!”
宋立训练回来,连汗都顾不上擦,砰地推开套间的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找到目标的狠厉。
客厅里,乔任梁正在分析战术平板上的数据,叶臻在轻声安抚着情绪低落的顾疏桐。听到宋立的声音,三人都抬起头。
“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乔任梁放下平板,沉声问道。
宋立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狠狠抹了把嘴:“妈的,跟咱们猜的差不多!就是‘獠牙’那帮杂碎在背后煽风点火!但不止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带头散播谣言的,是一个叫宋玉那个贱女人!”
“宋玉?”乔任梁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是上次挑衅咱们然后下生死战的那个?”
“对!就是她!”宋立咬牙切齿,“我找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打听过了,最开始说顾姐在副本里‘不检点’、孩子是‘鬼孩’的源头,就是从这个宋玉嘴里传出来的!李二狗那天也是收了她的好处,才敢在训练场那么嚣张!”
“宋玉……”顾疏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带着刻薄和傲慢的脸。这个女人上次还没把他打服!
“她为什么针对我?针对平安?”顾疏桐不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她自问从未得罪过这个女人。
乔任梁补充道:“宋玉一直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同期女性能力者中的佼佼者。但顾姐你之前在几次联合训练中表现出的【治愈】能力精度,还有后来在副本中的……成长,在那次对战还赢了她,可能让她感到了威胁和嫉妒。再加上平安的特殊性,正好给了她一个攻击的借口。”
嫉妒资源,嫉妒潜力,再加上顾平安这个完美的、可以用来泼脏水的“靶子”……动机再明显不过。
“獠牙小队呢?他们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乔任梁追问宋立。
“王猛那孙子跟宋玉勾搭上了!”宋立啐了一口,“‘獠牙’上次在博物馆副本坑我们不成,反而折了大半人手,实力大损,一直怀恨在心。宋玉家里有点势力,能给他们提供一些资源和庇护。两边一拍即合!‘獠牙’负责在男性队员里散播谣言,制造对立情绪,宋玉则负责在女性队员和后勤人员里煽风点火!妈的,一帮阴险小人!”
真相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