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脸上那模仿自年轻乞丐的恐惧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她本身的平静。但仔细看去,她的面容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了一些?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随时可以变化的薄纱。
她缓缓站起身。
破旧的乞丐服依旧穿在身上,但她的气质已然天翻地覆。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扮演乞丐的闯入者,而是真正成为了可以融入任何角色、窃取任何身份的——无面之影!
庙内其他乞丐早已被刚才雾鬼扑击和诡异消失的一幕吓得彻底昏死过去。
庙外的灰雾依旧翻涌,但那些雾鬼似乎察觉到了此地存在的“危险”,嘶鸣声变得焦躁不安,开始缓缓退去,重新融入无边的迷雾之中。
凌昭站在破庙中央,感受着体内那全新、诡异而强大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扮演的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天色(通过雾气浓度判断)依旧昏暗,距离黎明似乎还有一段时间。破庙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昏迷的乞丐,空气中弥漫着骚臭、霉味和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诡异阴冷。
凌昭没有理会那些昏迷的人。她走到破庙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有一小滩从屋顶漏下的、尚且算得上清澈的积水,权当镜子。
她低头,看向水中那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是她原本那张清冷平静的脸,但仔细看去,五官的轮廓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底层挣扎生活留下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这正是她之前深度模仿那个年轻乞丐恐惧时,【画皮】力量对自身基础样貌产生的细微调整和固化。现在的她,即使不主动施展能力,也自带了一种易于融入底层环境的“普通”与“模糊”感。
“还不够方便。”凌昭自语。她需要一张能够让她在古城中更自由行动的“皮”。
意念一动,【画皮】的力量如同温顺的宠物,开始在她体内流淌。她回忆着白天在街道上见过的那些城防营普通兵士的形象——冷漠、警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对规则的机械服从。
她的面部肌肉开始极其细微地蠕动、调整,颧骨似乎略微增高,眉骨变得更有棱角,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中的深邃被一层刻意营造出的、带着戒备的麻木所覆盖。同时,她的身体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肩膀微微拓宽,脊背挺直,一种经过训练的、属于军士的站姿自然而然地呈现。
几个呼吸之后,水洼倒影中的人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一张完全陌生的、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冷漠的男性面孔出现在倒影中。配合着她身上那身破烂的乞丐服,显得极其怪异,仿佛一个遭遇了重大变故、流落街头的退伍兵丁。
但这张“皮”,还缺少最关键的东西——身份认同感,以及对应的“气息”。
凌昭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画皮】更深层的能力。这不仅仅是外形的变化,更是对角色内在的“模拟”。她回忆着那些兵士巡逻时的姿态,他们看待乞丐和平民时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他们对上级命令的绝对服从,以及……他们内心深处,对这座迷雾古城、对那严苛规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依赖。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模拟着长期训练形成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她甚至开始模仿那种因为长期佩戴头盔和皮甲,而在肩颈处形成的轻微僵硬感。
渐渐地,一股属于“底层兵士”的、混合着纪律、冷漠、疲惫以及一丝暴戾的微弱“气息”,从她这具伪装的身体上弥漫开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水洼倒影中的那个“兵士”,眼神已经不再是刻意营造的麻木,而是真正带上了一种属于这个角色的、深入骨髓的漠然与警惕。
第一张“皮”,成了。
虽然这层伪装并非完美无缺,如果遇到熟悉此人的同僚或者感知极其敏锐者,仍有可能被看穿。但对于在迷雾中行动、应对普通盘查和接触底层民众而言,已经足够。
凌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格格不入的破烂乞丐服。她走到庙内一个昏迷的、身材与她目前伪装体型差不多的乞丐身边,动作利落地将对方那身稍微完整点的、同样是深色系的粗布衣服剥了下来,换到自己身上。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身标志性的、满是污渍的乞丐装束。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一个真正的、沉默寡言的兵士,迈着沉稳而警惕的步伐,走出了这座废弃的土地庙,重新融入了永巷区那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迷雾之中。
拥有了【画皮】的能力,这座规则森严、危机四伏的迷雾古城,在她眼中,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任她索取和探索的……猎场。
身着换来的深色粗布衣,顶着那张冷漠平凡的“兵士”面孔,凌昭行走在黎明前最黑暗、雾气也最为浓郁的永巷区巷道中。
【画皮】的能力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貌和气息,似乎也赋予了她一种更加敏锐的、对于环境和他人情绪的感知力。她能隐约感觉到雾气中那些尚未完全退去的雾鬼残留的恶意,能捕捉到两侧紧闭门窗后居民那压抑的恐惧和不安,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无形规则网络所散发出的、冰冷而肃杀的味道。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尽职尽责(或者说麻木不仁)的夜间巡逻者,但她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收集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看到一队真正的城防营兵士押解着几个用黑色头套罩住脑袋、衣衫褴褛的囚犯匆匆走过,方向似乎是通往区域更深处的“沉渣地”。那些囚犯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绝望和死气。
(规则碎片:囚犯的最终去处?沉渣地的秘密?)
在一家早早开门的、冒着蒸气的早点铺子旁,她听到两个早起帮工模样的男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晚西边雾墙那边动静不小,好像有什么东西想闯进来……”
“嘘!不想活了?敢议论雾墙!赶紧干活!”
(规则碎片:雾墙是边界?有东西试图闯入?)
她经过彩云坊绣庄后门时,敏锐地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争执声,一个尖利的女声(像是那个刻薄的老板娘)在训斥着什么,夹杂着顾疏桐那尽量保持冷静的解释声。似乎是因为某件绣品的配色出了问题,触犯了某种“忌讳”。
(规则碎片:连绣品的配色都有规矩?)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凌昭一一拾取,存入脑中,与她之前扮演乞丐时收集到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
她没有去介入顾疏桐的麻烦。相信以顾疏桐的细心和【治愈】能力带来的平和心态,应该能够应付这种程度的规则冲突。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需要找到乔任梁被关押的永巷区大牢的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需要摸清城防营的巡逻规律和换岗时间,需要找到通往其他区域(尤其是可能藏着古城核心秘密的内城)的途径。
凭借着“兵士”身份的便利和对情绪的敏锐感知,凌昭避开了几队真正的巡逻兵士,逐渐向着永巷区更核心、守卫也更森严的地带靠近。
越往里走,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规则压迫感却更强了。街道两旁的建筑也稍微规整了一些,出现了衙署、仓库之类的官方设施。行人更加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不敢四处张望。
终于,在一处有着高耸石墙和铁丝网、门口有兵士守卫的森严建筑前,凌昭停下了脚步。门楣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匾额,上面用红色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字体写着——永巷区刑狱司。
这里,就是关押乔任梁的地方。
凌昭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个巷口的阴影里,如同一个偶然路过休息的兵士,冷静地观察着。
她看到有穿着囚服的人被押送进去,也看到有穿着官服的人进出。守卫的兵士眼神锐利,盘查严格。想要混进去,难度极大。
但她并不着急。【画皮】的能力给了她无限的耐心和可能性。
她记住刑狱司的外部结构、守卫换岗的大致时间、以及周围的地形。然后,她转身离开,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再次消失在了迷蒙的雾气中。
接下来的一整天,凌昭都在永巷区内游荡。她时而扮演成疲惫的巡街兵士,时而伪装成匆匆赶路的底层小吏,甚至偶尔会切换回那种存在感极低的乞丐模样,在不同的身份间自如切换,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聆听、收集。
她绘制着心中的地图,标注出危险区域、规则节点、可能的资源点和信息源。
她感觉到,这座迷雾古城就像一头沉睡的、布满规则的巨兽。而她和她的队友们,则是潜入巨兽体内的微小生物。想要生存,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了解巨兽的生理结构,避开它的免疫系统,找到它的核心……或者,找到安全离开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