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药气浓重,朱芷蘅昏睡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桃红和侍女们紧张地侍立一旁。
苗医走到榻前,并未立刻诊脉,而是先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糊,仿佛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双手抬起,在空中缓缓划过奇特的轨迹,手指不时做出一些诡异的手势。随即,他解开腰间一个黑色皮袋,从里面抓出一把暗红色的、不知名的干草药粉末,撒在榻前地上,又点燃了一小截气味刺鼻的、似木非木的香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辛辣与腥气混合的怪味。
刘庆强忍着不适和将这“神棍”扔出去的冲动,紧紧盯着。
做完这些仪式,苗医才俯身,伸出枯瘦如鸟爪、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手指,轻轻搭在朱芷蘅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他闭目凝神,手指微微颤动,良久,又换了一只手。随后,他翻开朱芷蘅的眼皮看了看,又示意桃红帮忙,微微撬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口中不时发出“啧啧”的叹息声。
最后,他直起身,对通译说了几句,指了指朱芷蘅的胸口和口鼻。
“他说,贵人肺腑之中,已被‘痨鬼’和‘瘴毒’彻底盘踞,深入膏肓,寻常药石难及。且贵人体内生气已如风中之烛,微弱至极。必须先拔除一部分最深、最毒的‘病根’,再设法慢慢温养生气,或有一线生机。”通译翻译道。
“如何拔除?”刘庆急问。
苗医从腰间取下那个密封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飘散出来。他用一根细长的银针,从竹筒里挑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虫子。约莫小指长短,通体呈半透明的暗红色,头部有两个极小的黑点,身体微微蠕动,在银针上蜷曲扭动。
刘庆一见,头皮瞬间发麻,胃里一阵翻腾。虫子?这就是所谓的“灵虫”?要把它用在芷蘅身上?
“他要用这虫子?”刘庆的声音都变了调。
杨畏知连忙道:“侯爷,这这应该就是他所言的‘探病灵虫’或‘吸毒虫’。下官之前所见病例,似乎也用过类似之物侯爷,既然已决定尝试,不妨不妨看看他如何施为?”
刘庆看着那蠕动的小虫,又看看榻上人事不省的朱芷蘅,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荒诞不经,危险至极;可情感与绝望,又逼迫他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他准备怎么做?”刘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苗医又对通译说了几句,然后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了一把刀。那刀形制奇特,刀身弯曲如新月,非金非铁,黝黑发亮,只有刃口处闪烁着一点寒光,显然是某种特殊的石材或骨骼打磨而成。
看到刀,刘庆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上去制止:“他要干什么?!动刀?!”
杨畏知也吓了一跳,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侯爷息怒!这这或许是其医术的一部分,就像中原的针灸、放血,只是形式不同。他断然不敢伤害郡主玉体!”
苗医似乎也感受到刘庆的杀意,动作顿了顿,用平静的目光看了刘庆一眼,又对通译说了几句。
“他说,需在贵人腕部开一小口,以此虫为引,探入经脉,寻找并吸拔最深处的‘毒瘴’。此虫乃深山一种异蚕,以特定毒草喂养,能感应人体内阴毒秽气,并喜食之。放入体内,会自行循着病气最重处游走,吸食脓毒。这是最快、最直接拔除部分‘病根’的方法。伤口极小,他会处理。”
刘庆听得浑身冰凉。将活虫放入人体内?吸食脓毒?这简直闻所未闻,骇人听闻!他看着那黑石刀和暗红色的怪虫,又看看朱芷蘅苍白脆弱的手腕,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
“侯爷!”杨畏知见刘庆脸色变了,摇摇欲坠,急忙低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啊!此人虽法门诡异,但下官亲眼见过成效!郡主如今或许,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唯一的机会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刘庆心上。是啊,正统的医术已经宣告了缓慢的死刑,西法渺茫,南下之路又如此艰辛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主意忆定。“告诉他,动作要快,要轻!若有任何不妥,本侯立刻将他,还有你杨畏知,碎尸万段!”
“是!”杨畏知冷汗如雨,连忙对通译和苗医示意。
苗医不再多言。他走到榻边,用一块浸了某种药液的布巾,仔细擦拭朱芷蘅的手腕内侧。然后,他左手稳住她的手腕,右手持那黑石刀,刀光一闪——
刘庆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只如清风拂过。朱芷蘅腕上已多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线,血珠慢慢渗了出来。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昏睡。
苗医立刻将银针上那暗红色的虫子,轻轻放在伤口旁。那虫子似乎闻到了血腥和某种它渴望的气息,头部昂起,左右探了探,然后,竟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钻了进去!
刘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没有失态。他眼睁睁看着那虫子的尾部也消失在伤口处,只在皮肤下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缓缓移动的痕迹。
那痕迹沿着朱芷蘅的手臂,缓缓向上移动,速度很慢,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苗医神情专注,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手指虚点着虫子移动的轨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室内静得可怕,只有苗医低沉的吟唱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刘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芷蘅手腕上那个移动的小凸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那移动的凸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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